宜修的視線，落在那灘穢物上。

豁了口的黑陶食盒倒在階下，餿臭的米飯混著黃黑的菜葉滾了一地，散發出酸腐氣。

“哐當——！”

那聲重響在咸福宮中回蕩。

“烏拉那拉氏，用膳了。”

一道尖細的嗓音，劃破了冷宮的空氣。

管事太監王金揣著手，肥碩的身體擋住了門口的光。

他那張堆滿橫肉的臉，正打量著臺階上那個單薄的女人。

曾經的皇后，如今的廢人。

宜修從地上挪開目光，落向王金，臉上沒有波瀾。

她這身洗得發白的素色旗裝上，補丁都打得整齊。

這份安靜，讓王金心里一跳，隨即轉為惱怒。

一個廢后，竟敢這么看他？

她憑什么這么鎮定？！

“看什么看！”

王金上前一步，唾沫濺到宜修的裙角，“咱家給你送飯是****！”

“如今宮里誰不知道，你烏拉那拉氏就是個活死人！”

他湊得更近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有的吃就不錯了，再敢跟咱家擺譜，下頓連這泔水你都聞不著味兒！”

宜修身側，侍女剪秋氣得發抖，指甲死死掐進掌心，只能把頭埋得更低。

然而，宜修站起了身。

她的動作不快，脊梁卻挺得筆首。

她沒有看王金，而是走向庭院角落，墻角石縫里長著一叢雜草。

她蹲下身，蒼白的手指拂過那肥厚的葉片。

“剪秋，你看，這是馬齒莧。”

她的聲音很輕，帶著一種陳述的沉靜。

王金愣住了，這廢后瘋了？

死到臨頭，還有心情看一根草？

就在他發愣的剎那，宜修的腦海中，淡藍色的半透明面板無聲浮現。

神農百草鑒己啟動。

目標鎖定：馬齒莧（凡品）藥性分析：性寒，味甘酸。

歸肝、大腸經。

功能清熱解毒，涼血止血……藥理推演：經高度濃縮提純后，可致急性、劇烈型腸道功能紊亂，癥狀為嚴重腹瀉。

因其藥性本質溫和，常規銀針試毒、太醫診脈均難以察覺。

完美的實驗材料。

宜修意識一沉，進入一個奇異空間。

百草洞天。

眼前是一畝黑色沃土，時間流速遠超外界。

她心念微動，剛剛捻下的幾粒馬齒莧種子落入藥田。

精神力，是唯一的能源。

催熟啟動，消耗精神力0.5%……瞬間，種子破土、瘋長、結出新籽。

外界一息，此處一季。

提純啟動，消耗精神力1.2%……空間內，上百斤的馬齒莧被無形的力量拔起，在半空中壓縮、碾碎、萃取，最終化為一滴露珠大小、無色無味的液體，懸在宜修的意識面前。

頭腦一陣刺痛，眩暈襲來。

宜修強忍不適，將那滴“報應”收入指尖。

這一切，于外界的王金而言，不過是她盯著墻角發呆的一眨眼。

她站起身，臉上換上溫和的笑意。

“王公公辛苦了，是本宮失儀。”

這突變的柔順，讓王金準備好的一肚子惡毒話卡在喉嚨里。

“哼，算你識相。”

他撇撇嘴，準備離開。

“公公請留步。”

宜修的聲音很柔和，“這咸福宮雖破敗，但井水還算清甜。”

“天寒地凍的，公公奔波一路，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再走吧。”

“剪秋，”她側頭吩咐，“去給公公沏碗熱茶來。”

剪秋瞪大了眼，但主子的命令她不敢不從，只能慌忙去了。

王金本想回絕，念頭卻轉了轉。

一個將死之人，能有什么花樣？

下毒？

他袖里就藏著試毒的銀針。

他想看的，是這昔日主子低頭奉茶的樣子。

這種**，比銀子更讓他著迷。

他那張橫肉堆積的臉上露出一絲獰笑，慢悠悠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
很快，一碗熱氣騰騰的粗瓷茶碗被剪秋端了上來。

宜修親自接過，蓮步輕移，遞到王金面前。

寬大的袖袍垂下，遮了手上的動作。

在她靠近的一瞬，指尖的液體滑入滾燙的茶水，瞬間消融。

“天氣寒涼，公公慢用。”

她的笑容謙卑。

王金心中嗤笑一聲，接過茶碗，仰頭一飲而盡。

“茶還行。”

他把空碗重重往石桌上一頓，“記住了，以后放聰明點！”

說罷，他心滿意足，大搖大擺地轉身離去。

看著他消失在宮門外，宜修臉上的笑意淡去。

馬齒莧，是野菜，是良藥。

但任何藥，脫離劑量談毒性，都是空話。

她這一滴，是太醫院所有太醫翻爛醫書也查不出的“因果”。

一個作威作福的奴才，最怕的，從來不是主子的責罰，而是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……報應。

“娘娘……”剪秋終于繃不住了，聲音帶著哭腔，“您何必……他定會變本加厲地克扣，咱們……可怎么活啊？”

“他不敢。”

宜修打斷她。

疲憊感涌上大腦。

“剪秋，”宜修閉上眼，復又睜開，“去，把院子里所有雜草都清理干凈，分門別類，種子全部留下給我。”

剪秋雖滿心惶恐，但看著自家主子，不知為何，竟涌起一絲安心。

她重重地點了點頭：“是，娘娘！”

夜色如墨，王金剛回到住處，肚子深處突然一陣雷鳴，緊接著，一股無法抗拒的絞痛猛然爆發！

他臉色煞白，捂著肚子沖向茅房。

一陣巨響過后，他扶著墻出來，己是滿頭虛汗，雙腿發軟。

可沒等他躺下喘口氣，那要命的感覺又排山倒海般襲來！

一次，兩次，十次……王金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快要從下面排出去了。

他驚恐地發現，自己除了腹中翻江倒海，竟無半點中毒的跡象。

他不頭暈，不惡心，神智清醒得能聽見自己腸子痙攣的咕嚕聲。

這份清醒，比任何毒藥都更折磨人。

每一次虛脫地扶著墻，他腦海里就不受控制地閃過宜修那張臉，和她遞上茶碗時，那個過分溫和的笑容。

“天氣寒涼，公公慢用。”

轟——！

一股寒氣，從他的尾椎骨首沖頭頂！

不是吃壞了肚子……是她！

是那個廢后！

巫蠱！

對，是巫蠱之術！

這冷宮里，有鬼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