濁煞之中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黑河灘涂上籠罩著一層灰紫色的薄霧。——從北面天門裂縫中滲出的污染，像潮水一樣每日漲落。濃度低時，普通人在邊緣地帶待上兩三個時辰只會感到頭暈惡心；濃度高時，修士的靈根都會被腐蝕。，將麻布裹緊口鼻，盯著前方五丈處那具野狗**。，灰紫色的濁氣從眼耳口鼻中溢出，像有生命般緩緩蠕動。但在**與石碑之間，散落著幾枚指甲蓋大小的濁煞結晶——那是濁氣沉積后的固態產物，在黑市上能換三文錢一枚。。，一股濁氣噴出后，終于不再有新的溢散。江臨這才站起身，快步走過去，彎腰將結晶一枚枚撿起，塞進腰間的皮囊。。。，余光瞥見不遠處還有一枚更大的，足有拇指大小，半埋在碎石中。江臨沒有猶豫，立刻過去拾起。，一股灼熱從頸間傳來。——父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——正貼在鎖骨下方的皮膚上，微微發燙。。。它還是老樣子，指甲蓋大小，表面粗糙，像某種礦石的斷口，通體漆黑如墨。此刻它散發的熱度并不燙人，更像是……某種回應。。，一縷濁氣從中溢出，被碎片吸了進去。整個過程不過呼吸之間，結晶便黯淡了幾分，失去了光澤。
江臨瞳孔微縮，迅速將碎片塞回衣領內，抬頭環顧四周。
還好。附近沒有其他人。
他將那枚“被吸過”的結晶也塞進皮囊，快步離開這片灘涂。
——
黑河灘涂位于黑河故道與墟市之間的一片廢墟上。五十年前，這里曾是一座繁華的集鎮，天門裂縫擴張后，濁氣將一切腐蝕成了殘垣斷壁。如今只有最底層的拾荒者才會來這里討生活。
江臨回到拾荒者聚集的破廟時，天已經暗了大半。
破廟里還有七八個人，都是和他一樣的拾荒者——衣衫襤褸，面黃肌瘦，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濁氣侵蝕的痕跡。角落里一個老頭的左手已經變成了灰紫色，指節僵硬，那是濁毒入體的征兆。
“江臨回來了。”有人喊了一聲。
幾個拾荒者的目光掃過來，帶著某種復雜的情緒——有好奇，有忌憚，也有一絲說不清的……恐懼。
“今天收成怎么樣？”一個尖嘴猴腮的年輕人湊過來，正是經常跟江臨搭伴的劉七。
江臨將皮囊里的結晶倒出來。六枚普通的，一枚拇指大小的。
“七枚？”劉七眼睛一亮，“你小子命真好——”
“他在濁氣里待了多久？”一個陰沉的聲音打斷了劉七的話。
說話的是刀疤李，這群拾荒者里資歷最老的，也是實際上的頭領。他靠墻坐著，手里把玩著一把生銹的短刀，目光落在江臨身上。
劉七愣了愣：“也就……兩個時辰？”
刀疤李嗤笑一聲：“兩個時辰？老子在邊緣待一個時辰就得出來緩口氣。你小子每次進去都跟沒事人一樣，你們不覺得奇怪？”
氣氛驟然凝固。
江臨沒有接話，只是將結晶分成兩份，一份推給劉七。
“跟你說話呢。”刀疤李的聲音冷下來，“正常人能在濁氣里待兩個時辰？你身上到底有什么古怪？”
“你管他有什么古怪，”角落里一個老婦人沙啞地開口，“能撿回來結晶不就行了。”
刀疤李哼了一聲，沒再說話。但目光從江臨身上掃過時，像刀片一樣涼。
“我不是找茬，”他語氣放緩了些，但那種壓迫感并未消散，“我是替大家著想。墟市那邊傳過話，歸墟教的人最近在找能耐受濁氣的人。萬一被那些人盯上，咱們都跑不了。”
江臨終于開口了，聲音很平：“我只是體質差，靈根都沒有，濁氣在我身上留不住。”
這理由他解釋過很多次。
事實上，這也是天樞院的修士們檢查后得出的結論——隱性靈根，幾乎等于廢人。靈根都無法在體內留存，濁氣自然也無法侵蝕。廢物對廢物，反倒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。
沒人知道，所謂廢人，不過是沉睡的另一種可能。
刀疤李盯著他看了半晌，最終哼了一聲，不再說話。
江臨拿起自己的那份結晶，走到破廟角落，靠著墻坐下。
——
夜深了。
破廟里只剩下鼾聲和柴火噼啪的聲響。
江臨沒有睡。他將那枚最大的濁煞結晶捏在指間，另一只手將頸間的黑色碎片取出來。
碎片貼在手心，冰涼。
他將結晶湊近。
這一次，碎片沒有發熱。無論他怎么試，結晶都紋絲不動。
江臨皺眉，回憶著白天的情形——當時周圍有濁氣，濃度不低……
他起身，悄無聲息地走到破廟邊緣。這里離外面的濁氣更近，空氣中隱約飄著一絲灰紫色的薄霧。
碎片又開始發熱了。
很輕微，但確實在發熱。
江臨退回破廟內，熱度消退；再靠近邊緣，熱度復現。
他站在破廟門口，任由夜風裹挾著稀薄的濁氣拂過面頰。碎片在頸間持續散發著微溫，像一枚安靜的炭火，將那些滲入體內的濁氣一點點吸走。
江臨閉上眼睛，感受著那股微弱的暖意。
父親臨終前將碎片塞進他手里，只說了一句話：“帶著它，活下去。”
那年他六歲，黑河遺孤，連名字都是父親撿到他時隨口起的——江臨，臨江而居，平安長大。
如今十二年過去，他沒能平安長大，但至少還活著。
而這塊碎片，似乎在告訴他什么。
他睜開眼，低頭看向掌心。
月光從破廟的屋頂縫隙中漏下來，照在碎片上。那漆黑的表面似乎比白天更深了一些，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。
江臨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左手——捏過濁煞結晶的那只手。
掌心有一道淺淺的黑線，從指根延伸至手腕，像一根細小的血管被墨汁灌滿。那是濁氣殘留的痕跡，普通人沾染后需要數日才能代謝干凈。
但他發現，那條黑線正在消退。
以肉眼可見的速度，一點點變淡。
而頸間的碎片，溫度又高了幾分。
江臨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他再次抬頭，看向破廟外的夜色。黑河故道方向，灰紫色的濁霧在月光下緩緩翻涌，像一片沉睡的海洋。
在那片海洋的深處，有什么東西正在等待。
他忽然覺得左眼有些發酸，下意識地眨了眨。
月光下，他的左眼瞳孔深處，一個極細小的黑色漩渦一閃而逝，像一滴墨落入深潭，無聲無息地消散。
江臨沒有注意到。
他只感覺到碎片的熱度又回到了那種若有若無的狀態，掌心的黑線也徹底消失了。
沉默片刻，他將碎片重新塞回衣領，閉上眼。
破廟外，夜色如墨。
而在黑河故道的深處，那道被封印的裂痕邊緣，一個黑袍人緩緩睜開了眼。
他的身體與黑暗幾乎融為一體，只有掌心的黑色碎片發出微弱的灰白色光芒。
那光芒像心跳一樣有節奏地搏動——和百里之外、破廟中那個少年頸間的碎片，以同一個頻率。
“濁種......”他的聲音嘶啞，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撈出來的，“五百年了，終于又出現了一個。”他抬起頭，望向破廟的方向。
月光下，他的瞳孔深處沒有眼白，只有一片純粹的黑暗，黑暗中有一個巨大的漩渦在緩緩旋轉。
與江臨左眼中的那個，一模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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