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睜開眼，看見天花板。
確切地說，是天花板上那條紅底黃字的**。
“熱烈歡迎***回家！”
感嘆號是媽媽用毛筆畫的，墨汁洇開，像一朵黑色的花。
我盯著那朵花看了很久。
上輩子，我在這條**下面站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等所有親戚都圍著弟弟轉完，等爸爸終于想起來還有個女兒。
他摸了摸我的頭：“以桐，你是姐姐了，要讓著弟弟。”
那年我五歲。
這一年，我又五歲了。
不同的是，我腦子里裝著三十年的記憶。
包括最后那一幕——存折上的數字，媽媽躲閃的眼神，還有我沖出門后那輛沒來得及剎住的卡車。
我縮在被子里，沒哭。
三十歲都沒學會的事，五歲就更不必了。
01
客廳里很吵。
大姨、二姨、舅舅、舅媽，能來的全來了。
一屋子人擠在主臥門口，爭著看媽媽懷里的弟弟。
“哎呀，眼睛像建民！”
“鼻子隨秀蘭，多俊。”
“這小子，一看就有福氣。”
笑聲、夸贊、恭喜，像過年一樣熱鬧。
我穿著一雙紅色棉拖鞋，站在走廊盡頭。
拖鞋大了兩碼，是媽媽懷孕那年在地攤上買的。
她說等我腳長大就剛好。
我還沒等到腳長大，弟弟先來了。
“以桐，過來看弟弟！”
爸爸在臥室門口沖我招手。
我拖著那雙大拖鞋走過去。
人群自動讓開一條縫。
弟弟很小，皮膚皺巴巴的，像個紅色的核桃。
他忽然哭了，聲音又尖又響。
媽媽立刻緊張地哄，爸爸手忙腳亂地遞奶瓶。
全部人的目光像被磁鐵吸過去。
我站在床邊，看著他們。
上輩子這一刻，我拽著媽**衣角說“媽媽抱抱我”。
媽媽說“你是姐姐了，姐姐不能這么黏人”。
這輩子我沒拽。
我安安靜靜地退后一步，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。
房間很小，六平米，靠窗一張單人床，床頭塞著一盞臺燈，燈罩上畫著小白兔。
我爬**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本識字卡片。
上輩子我六歲才認全拼音。
這輩子我打算快一點。
快一點認字，快一點讀書，快一點長大。
快一點，離開這里。
外面傳來弟弟的哭聲和大人們的笑聲。
我翻開第一頁。
上面寫著“家”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