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畔晨曦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她做過那么多并購案，連續熬夜七十二小時是常事，心臟早就會在某個臨界點發出警告——那種悶悶的、像被一只手攥住的壓迫感。但現在什么都沒有，只有冷。。，像是有人把她整個人浸在冰水里，又撈出來晾著。。，角落有一塊水漬，形狀像某種變形的花瓣。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，混著說不清的潮濕氣息，還有——很淡的煙味。不是前世寫字樓樓下那些白領抽的細支女士煙，是那種嗆的、廉價的、她小時候在孤兒院門衛大爺身上聞到過的味道。。。那套一百八十平的江景房，裝修是她親自盯的，極簡風格，連窗簾都是找設計師定制的。天花板應該是純白，沒有水漬。，身體卻不聽使喚，像被什么東西釘在床上。她偏過頭，看見床邊趴著一個人。，頭發散亂，露出幾根刺眼的白發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針織衫，肩線的地方磨得起了毛球。女人睡得很沉，一只手還攥著江漓的床沿，骨節分明，皮膚粗糙，指甲剪得短短的，干凈，但沒有光澤——那不是養尊處優的手。。。，像每次做項目那樣，本能地收集信息、分析、得出結論。病房——老舊的病房，床頭的鐵欄桿掉了一塊漆，窗戶是老式的推拉窗，玻璃上蒙著一層灰。窗外能看見對面樓的墻壁，貼著白色的瓷磚，那種九十年代末流行的風格。有空調外機，銹跡斑斑，滴著水。。走廊里有人在說話，方言，語速快，她聽不太懂。遠遠的有哭聲，壓抑的、斷斷續續的。樓下有車經過，喇叭聲尖銳刺耳。。
江漓抬起手。
小。白。細。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，指腹光滑，沒有她熬夜做PPT磨出的老繭。手腕上空空的，她前年送自己的那塊三十歲生日禮物——百達翡麗——不見了。
這不是她的手。
二十八歲，藤校畢業，投行MD，年薪千萬。這些標簽像潮水一樣退去，留下一個**裸的、荒誕的真相。
她重生了。
或者，更準確地說，她變成別人了。
門被推開的時候，江漓已經把這具身體的狀況摸了個大概。十八歲左右，長期營養不良但底子不錯，心跳有力，左腿有一道剛縫合的傷口——縫得不太好，以后會留疤。
進來的是護士，中年，胖，表情淡漠。端著托盤，上面放著幾支藥水，看見江漓睜著眼，愣了一下:“醒了？”
江漓沒說話，看著她把托盤放下，動作利落，帶著點不耐煩。
“**媽守了你兩天兩夜，”護士頭也不抬，拆開一支藥水，“**剛才回去湊錢了，**剛趴下。別吵她。”
爸媽。
這個詞對江漓來說很陌生。孤兒院出來的人，沒有爸媽，只有院長和老師。后來有了同事、下屬、競爭對手，還是沒有爸媽。
“我……”江漓開口，嗓子啞得厲害，像砂紙磨過，“我怎么了？”
護士抬眼看了她一下，眼神復雜，有同情，也有點說不清的意味:“跳江。不記得了？”
跳江。
這兩個字砸下來，江漓腦子里突然涌進很多東西。碎片式的，混亂的，像被人硬塞進去的——江風，很冷。橋欄桿，生銹的。下面江水黑沉沉的，看不見底。有人喊她的名字，不是“江漓”，是另一個名字——
“江漓。”
護士又叫了一遍，狐疑地看著她:“你沒事吧？要不要叫醫生？”
江漓搖頭。動作很輕，怕吵醒床邊的人。
她想起來了。
這具身體的原主人，也叫江漓。十八歲，高三，父親做生意失敗，欠了一**債，債主堵門，母親一夜白頭。三天前的凌晨，她從跨江大橋上跳了下去。
被救了。
救她的人是誰，護士沒說。江漓也沒問。她現在需要的是時間，把事情理清楚。二十八歲投行精英的腦子還在，這是最大的資本。至于其他的——
床邊的女人動了動，抬起頭。
那是一張疲憊至極的臉。眼睛紅腫，嘴唇干裂，看見江漓醒著，先是愣住，然后眼淚就下來了。沒有聲音，只是流，順著臉頰流到下巴，滴在那件發白的針織衫上。
“漓漓……”
女人握住她的手，很緊，像是怕她消失。手是抖的。
江漓張了張嘴。那個陌生的稱呼卡在喉嚨里，出不來。
“媽。”
她還是叫了。
不是因為感動，也不是因為什么血脈相連的狗血。只是——這個女人太累了。不管這具身體是誰的，這個女人確實守了她兩天兩夜。
女人哭得更兇了，卻拼命忍著聲音，只是肩膀抖得厲害。
門外有人敲門。
護士過去開門，和外面的人說了幾句話，回頭看了江漓一眼:“那個救你的人來了，要見見嗎？”
江漓點頭。
她確實想見見。不管怎么說，對方救了這條命。
進來的是個年輕男人。
很高，目測一米八五以上。穿著深灰色的襯衫，袖子挽到小臂，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。臉輪廓很深，眉眼沉沉的，看不出情緒。手里拎著一個保溫桶，放在床頭柜上，動作很輕。
“醒了？”他問。
聲音低，不算熱情，但也沒有陌生人該有的疏離。像是問一個認識很久的人。
江漓看著他。二十七八歲，穿著打扮低調但質感很好，襯衫的袖扣是銀的，簡單沒有花紋，但那種光澤不是便宜貨。手腕上沒有表，但左手無名指有一圈淡淡的壓痕——常年戴表留下的，現在摘了。
不是普通人。
“謝謝你救了我。”江漓說。聲音還有點啞，但已經穩住。
男人看著她，目光停了一瞬。
“不客氣。”他說，頓了頓，“跳下去的時候，在想什么？”
江漓沒回答。她沒法回答，因為她也不知道原主在想什么。
男人似乎也不期待答案，自顧自地說下去:“我在江邊晨跑，看見你站在橋上。喊了你一聲，你沒回頭，就跳了。”
他語氣很淡，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江漓沉默了幾秒:“不管怎么說，謝謝你。”
男人點點頭，沒再多留，轉身要走。走到門口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之前說的那句話，”他說，“是真的嗎？”
江漓心里一跳。
原主說了什么？她不知道。但她臉上沒有表現出來，只是看著對方，等他說下去。
男人卻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淺，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:“算了，就當你是真的吧。”
他走了。
門關上。江漓聽見腳步聲遠去，不緊不慢，很穩。
床邊的女人擦了擦眼淚，小聲說:“就是他救的你。在江邊守著你等到救護車來，陪了一夜，第二天又來看你。說是物業公司的，就在咱們那一片。姓陸。”
姓陸。物業公司。
江漓把這兩個信息存進腦子里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但她知道，這件事沒那么簡單。
一個晨跑的物業公司員工，會在江邊守著陌生人等救護車？會第二天又來看？會問那種奇怪的問題？
她低頭，看見床頭柜上的保溫桶。很普通的保溫桶，老式的那種，桶身上印著一朵褪色的***。
她伸手擰開蓋子。
最上面是一層小米粥，金黃軟糯，中間臥著兩顆紅棗。第二層是兩碟小菜，一碟醬黃瓜，一碟榨菜絲，切得很細。
最底下壓著一張紙條。
字跡端正，力透紙背，只有四個字——
“好好活著。”
江漓看著那張紙條，手指慢慢收緊。
她想起前世最后那個夜晚。凌晨三點，辦公室只剩她一個人。她在看一個并購案的條款，看到第三十七頁的時候，心臟突然疼了一下。她沒當回事，繼續看。看到第五十二頁的時候，疼得厲害了。她伸手去夠抽屜里的藥——
沒夠到。
現在她躺在這里，十八歲，名字還是江漓，但已經不是同一個人。
那個男人是誰？
原主跳江前說了什么？
她不知道。
但她很快就會知道。
門外走廊里，有人在打電話，方言，聲音很大。遠處傳來推車的轱轆聲，吱呀吱呀的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那張褪色的紙條上，“好好活著”四個字被照得發亮。
江漓把紙條疊好，放進枕頭下面。
她忽然想起來一件事。
那個男人進來的時候，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。不是香水，是某種很特別的、她前世只在一個人身上聞到過的味道——
那個人，是她五年前做的一個項目的合作方。頂級財團的繼承人，行事低調到幾乎沒有公開照片。只見過一次，在談判桌上，話不多，但每一句都說到點子上。
那種味道是私人調香師定制的。全城，只有他一個人用。
江漓閉上眼睛。
一個頂級財團的繼承人，為什么會出現在這座城市的江邊，在一家老舊的醫院里，自稱是物業公司的員工？
窗外傳來江輪的汽笛聲，悠長，低沉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她忽然想起那個男人的眼睛。
救她的時候，他在想什么？問她那句話的時候，又在想什么？
不知道。
但她很快會知道的。
畢竟——
她已經被他撿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