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。，入目是斑駁的天花板，墻角結著蛛網，窗外的陽光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玻璃照進來，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。：“……現在是中央人民廣播電臺，新聞和報紙摘要節目……”，然后緩緩低頭，看向自己的手。、骨節分明的手。沒有那道在工地上被鋼筋劃傷留下的疤。，目光掃過這間不足十平米的小屋——墻上的科比海報是1997年的版本，桌上的臺歷翻開在八月，最后一頁被人用圓珠筆畫了個圈，旁邊寫著：復讀報名，別忘借錢。“錢”字看了很久。。，他十七歲，高考落榜，問二叔借了五百塊復讀費，準備再戰一年。然后那個“老鄉”說要帶他去南方打工賺大錢，他把錢給了人家，人家跑了。他沒了錢，沒了復讀的機會，只能南下打工，在流水線上*跎了二十年。，死前最后一個念頭是：早知道就不復讀了，拿著那點錢干點啥不好。，早知道就早點跟沈婉辭表白了。。，陳忘川的心臟狠狠抽了一下。
京大的校花，清冷矜貴，永遠穿著素凈的白裙子。他只在校園開放日遠遠見過她一面，就那一面，惦記了三十年。
后來聽說她嫁給了一個門當戶對的海歸，過得很好。
很好就好。
陳忘川收回思緒，摸了摸褲兜。
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鈔票——五塊錢。
不對，應該有五百的。他記得上輩子問二叔借了五百塊復讀費，結果被騙子卷走了三百，最后只剩這兩百撐了三個月。
他猛地掀開枕頭。
一張紙條掉出來：“忘川，二叔只能幫你這些，好好讀書。” 下面壓著五張嶄新的百元大鈔。
五百塊。
嶄新的五百塊。
陳忘川攥著那五百塊，突然笑了。
他想起上輩子那三百塊是怎么被騙的——一個“老鄉”說帶他去南方打工賺大錢，他信了，錢沒了，人跑了。
這輩子，那騙子還沒出現呢。
這五百塊，他要讓它變成五百萬，五千萬，五個億。
然后？
然后再說。
他起身穿鞋，走到那張破舊的書桌前，拿起筆，在臺歷上把“復讀報名”四個字劃掉，在旁邊寫了一行新字：
賺錢，娶沈婉辭。
寫完后他看著這六個字，自己都笑了。
沈婉辭？她現在應該在蘇市一中讀高二，是全校有名的學霸、校花，家境雖然不好，但成績好到可以免學費。她大概還不知道，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，有一個叫陳忘川的人，已經惦記了她兩輩子。
算了，想那么多沒用。
先賺錢。
陳忘川把五百塊揣進兜里，推門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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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，陽光正好。
蘇市的八月，熱得人發暈。陳忘川家的老房子在城郊結合部的一條巷子里，前后左右都是差不多的平房，鄰居們熟門熟路地串門聊天。
他剛走到巷口，就聽見一陣吵鬧聲。
“我沒錢！說了沒錢！”是個女人的聲音，帶著哭腔。
“沒錢？沒錢你閨女上什么補習班？當我這兒是福利院啊？”一個刻薄的中年男聲。
陳忘川走過去。
巷口的小賣部門口圍了幾個人，人群中間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的中年女人，正紅著眼眶把一個小女孩護在身后。那個叼著煙的中年男人是小賣部的老板老張，正指著女人罵罵咧咧。
小女孩大約七八歲，扎著兩個羊角辮，怯生生地抓著女人的衣角，眼睛紅紅的但倔強地沒哭。
陳忘川認出那個女人——是巷子深處的張嬸，丈夫死得早，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，在街邊擺早點攤為生。
那個小女孩……他沒見過。
上輩子他這時候已經南下打工了，巷子里的事一概不知。
“張嬸，怎么了？”陳忘川走過去。
張嬸抹了把眼睛：“沒事沒事，忘川你忙你的……”
“忙什么忙？”老張吐了口煙，“她閨女在我這兒賒了三塊錢的冰棍，說發了工資還。這都一個月了，三塊錢都還不起，還上什么補習班？讓孩子認命得了！”
小女孩的眼淚終于掉下來，但咬著嘴唇沒出聲。
陳忘川看著那個小女孩，心里某個地方被輕輕戳了一下。
他蹲下來，跟小女孩平視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小女孩怯生生地說：“沈……沈念。”
沈念。
姓沈。
陳忘川心里一動：“你幾歲了？”
“七歲。”
“你想上什么補習班？”
“數學。”沈念的聲音細細的，“老師說，數學學好了，以后能考京大。”
京大。
又是京大。
陳忘川笑了笑，站起來，從兜里掏出三塊錢，遞給老張：“我替她還了。”
老張愣了愣，接過錢，訕訕地走了。
張嬸千恩萬謝，拉著沈念要給陳忘川跪下。陳忘川扶住她：“張嬸，別這樣。三塊錢的事，不算什么。”
“這怎么行，你也不容易……”張嬸說著又要掏錢。
陳忘川按住她的手：“張嬸，真不用。那個……念念想上數學補習班？”
張嬸嘆了口氣：“學校老師開的班，一個月二十塊。我……我實在拿不出來。”
二十塊。
陳忘川想了想：“張嬸，你要是不嫌棄，我可以教她。我高考雖然落榜了，但數學還行。不收錢。”
張嬸愣了：“這……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“沒事。”陳忘川又蹲下來，看著沈念，“念念，以后每周一三五晚上，我去你家給你上課，好不好？”
沈念眨眨眼睛，看了看媽媽，又看了看陳忘川，小聲說：“好。”
陳忘川揉了揉她的頭發：“那說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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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自己家，陳忘川躺回床上，盯著天花板發呆。
沈念。
姓沈。
七歲。
姐姐在讀高二。
他心里隱隱有一個猜測，但又覺得太巧了。
上輩子，他只遠遠見過沈婉辭一面，連她老家是哪里的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她是京大校花，清冷矜貴，后來嫁給了海歸。
但剛才那個小女孩的眼睛，那雙干凈、倔強的眼睛，讓他莫名想起一個人。
不可能吧？
他搖搖頭，把這個念頭甩開。
不管是不是，先賺錢再說。
他翻身起床，拿了一張紙，開始寫寫畫畫。
一九九八年，風口在哪里？
他上輩子雖然沒賺到錢，但新聞沒少看。他知道接下來二十年會發生什么：
一九九九年，互聯網泡沫，域名可以炒一波。
二〇〇〇年，電商萌芽，**、京東會**。
二〇〇三年，非典過后，電商起飛。
二〇〇五年，校內網出現，社交時代來臨。
二〇〇九年，比特幣誕生，十年后漲到六萬美元一枚。
二〇一〇年，移動互聯網元年，美團、字節跳動開始發力。
他現在有五百塊。
五百塊能干什么？
開網吧不夠，買域名不夠，炒比特幣更不夠。
但他知道，五百塊可以做一個生意，一個現在沒人看得上、但很快會爆發的生意。
網吧。
一九九八年，電腦還是個稀罕物。蘇市只有幾家打字復印店有電腦，普通人根本接觸不到。但再過兩年，網吧會像雨后春筍一樣冒出來，五塊錢一小時，一臺機器一天能賺幾十塊。
他不需要買新電腦。
二手市場有淘汰的286、386，幾百塊一臺。租個小門面，擺幾臺機器，就能開張。
陳忘川在紙上寫寫畫畫，算了一筆賬：
房租：一個月一百五到兩百。
電腦：二手三百一臺，先買四臺，一千二。
桌椅板凳：去舊貨市場淘，一百塊搞定。
網費：現在還沒普及，先不聯網，裝幾個單機游戲就行。
算下來，啟動資金至少需要一千五。
他還差一千。
怎么辦？
他想了想，出門去找二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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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叔***在城東開了一家修車鋪，專修自行車、摩托車，生意不咸不淡。陳忘川找到他的時候，他正蹲在鋪子門口抽煙。
“二叔。”
***抬頭看見他，掐了煙：“忘川？咋了？錢不夠花了？”
“不是。”陳忘川蹲下來，“二叔，我想跟你借點錢。”
“借多少？”
“一千。”
***愣了：“一千？你干啥用？”
“做生意。”
“做啥生意？”
陳忘川把自己想開網吧的想法說了一遍。
***聽完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后說：“忘川，你聽二叔說。你高考沒考上，復讀一年是正事。那網吧……那玩意兒能賺錢？一臺破機器，擺在那兒讓人玩，能賺幾個錢？再說了，那東西不正經，以后傳出去，你對象都找不著。”
陳忘川知道解釋不清，但他不著急。
“二叔，你信我一次。這錢我一年內還你，連本帶利還兩千。”
***看著他，眼神復雜。
這個侄子從小沒爹沒媽，是他一手帶大的。人聰明，就是命不好。
“你真想干？”
“真想。”
***又點了一根煙，抽了幾口，然后站起來，走進鋪子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布包，數了十張一百的，遞給他。
“拿去。不用還利息，把本金還我就行。”
陳忘川接過錢，心里一熱：“二叔，謝謝你。”
“謝啥，好好干。”***拍拍他的肩膀，“干不成也沒事，回來復讀，二叔再給你湊錢。”
陳忘川點點頭，沒再說什么。
他知道，這錢，他會百倍、千倍地還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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拿著二叔給的一千塊，加上自己的五百，陳忘川手里有了一千五。
他先去城西的舊貨市場，淘了四臺舊電腦。286處理器，大腦袋顯示器，鍵盤上的字母都磨沒了，但能開機。老板要價三百五一臺，他磨了半天，最后三百一臺成交，四臺一千二。
又去家具市場，買了兩張長條桌、幾把椅子，花了八十塊。
剩下兩百，留著交房租。
接下來就是找店面。
他騎著二八大杠，滿城轉悠。
蘇市不大，但網吧這種新事物，最好開在學校附近。蘇市一中和蘇市二中都是好選擇，但二中的位置太偏，一中在市中心，人流量大。
他在一中附近轉了兩天，終于找到一家合適的。
一家倒閉的錄像廳，卷簾門上貼著紅紙：旺鋪轉讓，價格面議。
他敲了敲隔壁修車鋪的窗戶：“大爺，這錄像廳的老板您認識不？”
修車大爺抬頭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找老李？他回老家了，鋪子托我幫著轉。怎么，你想租？”
“多少錢？”
“一個月兩百，押一付三，一共八百。”
陳忘川摸了摸兜里剩下的兩百塊。
不夠。
但他沒走，而是蹲在修車鋪門口，跟大爺聊起了天。
“大爺，這地方以前生意咋樣？”
“嗨，以前還行，這兩年不行了。大家都看VCD，誰還來錄像廳啊。”大爺抽著煙，嘆了口氣。
“那這附近除了一中，還有別的學校嗎？”
“有啊，蘇市師范附小，就在前頭，走路五分鐘。”
陳忘川眼睛一亮。
附小。
沈念上的應該就是附小。
他站起來，對大爺說：“大爺，您幫我把老李的電話給我，我跟他談談。”
三天后，陳忘川站在那家錄像廳門口，手里攥著一份合同。
他談下來的價格是：第一個月免租，第二個月開始付，每月兩百，合同簽一年。
老李急著回老家，加上這破地方半年都沒人問津，咬咬牙同意了。
接下來就是裝修、布線、裝系統。
這些事情陳忘川上輩子在電腦城打過工，都懂。他一個人忙了五天，把四臺電腦調試好，裝上了紅色警戒、仙劍奇俠傳、大富翁這些經典游戲。
開業前一天晚上，他坐在空蕩蕩的網吧里，看著那四臺閃著光的顯示器，突然笑了。
上輩子，他用二十年才攢夠五千塊。
這輩子，五百塊起家，五天，他有了自己的第一家店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角落里那臺電腦前，打開一個空白的文檔，開始打字。
不是記賬，是寫詩。
這是他上輩子唯一的愛好——沒錢、沒本事、沒媳婦，只有詩。寫了二十年，沒發表過一首，但他還是寫。
這輩子，他還想寫。
手指在鍵盤上敲擊，一行一行字出現在屏幕上：
一九九八年的夏天
我坐在四臺電腦中間
窗外是知了聲聲
兜里還剩一百塊錢
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
但我知道
從今天起
我要讓這個世界記住我的名字
寫完，他看了看，笑了笑，關了文檔。
門口突然傳來一個細細的聲音：“哥哥，你在嗎？”
陳忘川回頭，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門口。
沈念。
他走過去：“念念？你怎么來了？”
沈念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：“媽媽說，讓我來謝謝你。這個給你。”
陳忘川接過來一看，是一張手寫的畫——歪歪扭扭的房子，房子前面站著三個人，一個大人兩個小孩，上面寫著：謝謝哥哥。
他蹲下來，看著沈念：“這是你畫的？”
沈念點點頭，有些不好意思：“畫得不好……”
“畫得很好。”陳忘川把畫折好，放進兜里，“念念，以后想學數學，隨時來找哥哥，就在這兒。”
沈念眨眨眼睛：“哥哥，你這是開的什么店呀？”
“網吧。”
“網吧是什么？”
“就是……可以玩電腦的地方。”
沈念看著那幾臺電腦，眼睛里閃著好奇的光。
陳忘川笑了笑：“想試試嗎？”
沈念猶豫了一下，點點頭。
陳忘川帶她坐到一臺電腦前，打開一個簡單的畫畫程序，教她用鼠標畫畫。
沈念畫得很認真，小手握著鼠標，一點一點地畫。
畫完了，她看著屏幕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小人，開心地笑了。
“哥哥，我畫了一個你！”
陳忘川看著那個小人，也笑了。
他想起上輩子，他孤家寡人，最想要的就是一個家。
這輩子，也許會有吧。
他揉了揉沈念的頭發：“念念，你姐姐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姐姐叫沈婉辭。”沈念頭也不回地說，“她可厲害了，學習可好了，老師都夸她。”
陳忘川的手頓了一下。
沈婉辭。
果然是她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裝作隨意地問：“你姐姐今年多大了？”
“十六了。”沈念終于抬起頭，“哥哥，你認識我姐姐嗎？”
“不認識。”陳忘川笑了笑，“就是隨便問問。”
窗外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。
沈念說：“哥哥，我得回家了，姐姐該找我了。”
陳忘川站起來：“我送你。”
他把網吧門鎖好，牽著沈念的手，走進夜色中的巷子。
月光很亮，照在青石板路上，像鋪了一層銀霜。
沈念的小手很軟，握在他手心里，像握著一團小小的溫暖。
走到巷子深處，沈念指著前面一個亮著燈的房子：“到了，那就是我家。”
陳忘川點點頭，松開她的手：“去吧。”
沈念跑了幾步，又回過頭來：“哥哥，明天你還在這兒嗎？”
“在。”
“那我明天再來找你玩！”
“好。”
沈念笑著跑進院子里。
陳忘川站在巷子里，看著那個亮著燈的窗戶。
透過窗戶，他隱約看見一個身影坐在書桌前，背對著窗戶，正低頭寫著什么。
那個背影很瘦，很直，一頭長發簡單地扎成馬尾。
他站在那里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轉身離開。
他知道，從今天起，他的命運，和那個窗戶里的人，綁在了一起。
但他不急。
這輩子，他有的是時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