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硯把最后一箱書推進儲物間時，指尖被硬殼封面的棱角劃出血痕。

殷紅的血珠順著指腹滾落在紙箱上，暈開一小片暗沉的印記。

箱子側面“景山中學2018屆三班”的字跡早己被搬家時淋到的雨水洇得模糊，藍黑墨水在瓦楞紙上暈成一片朦朧的云，像極了他記憶里那個逐漸褪色的雪國。

漠河的冬天，連空氣都仿佛凍成了透明的冰碴，卻藏著最滾燙的少年心事。

他抬手吮了吮指尖的傷口，鐵銹味在舌尖散開的瞬間，褲兜里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。

屏幕亮起時，“媽”的備注在昏暗的儲物間里格外清晰。

“阿硯，剛回國可別凍著，明天記得穿厚點，上海的濕冷比北方還磨人。”

母親的聲音帶著熟悉的絮叨，**里隱約傳來電視的聲響。

“嗯，知道了。”

林硯應著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箱上的字跡，“媽，你和陳叔最近還好嗎？”

他話音剛落，一個爽朗又帶著點刻意討好的低沉聲音就透過聽筒鉆了進來。

“那必須的！

小林啊，陳叔什么時候騙過你？”

“陳叔，麻煩你多照顧我媽了。”

林硯的語氣柔和了些。

“這話說的！”

陳斌的聲音透著笑意“我肯定會照顧好**，讓她一輩子都開開心心的！”

“陳斌！

你當著孩子面胡說什么呢！”

母親嗔怪的聲音響起，緊接著是一陣輕微的拉扯聲。

“嘿嘿嘿，我錯了，老婆大人！

哎哎哎，別掐我啊……滴滴——”電話被倉促掛斷，聽筒里只剩下忙音。

林硯無奈地搖了搖頭，將手機塞回口袋，轉身走向辦公室的玻璃幕墻。

窗外，上海的雨夾雪正密集地撲打著鋼化玻璃，冰冷的水珠蜿蜒而下，模糊了遠處寫字樓的輪廓。

他望著窗上自己的倒影——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，頭發梳得整齊，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，眉眼間多了幾分職場人的疏離。

可就在這時，記憶突然如破冰的河水般涌來，十七歲那年的雪粒子仿佛還砸在臉上，帶著刺骨的涼。

漠河中學的操場，零下二十度的寒風卷著雪沫子。

顧沉舟把他按在單杠上，骨節分明的手扣著他的手腕，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校服傳來。

少年呵出的白氣在睫毛上凝結成細小的冰晶，那雙總是帶著點桀驁的眼睛微微瞇起，盯著他泛紅的耳廓，聲音里裹著雪粒的鋒利。

“林硯，你真像只受驚的兔子。”

林硯不甘示弱地抬起頭，迎上他的目光。

那時他剛轉來漠河不久，一口軟糯的南方口音，皮膚白得像雪，在一群糙實的北方少年里，無疑是個異類。

他攥緊拳頭，聲音帶著點發顫的倔強。

“但兔子急了，也會咬人，不對嗎？”

顧沉舟是校籃球隊的隊長，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衛衣，袖口卷起時，能看見小臂上用鋼筆墨水隨手畫的狼頭紋身，線條歪歪扭扭，卻透著一股野氣。

后來林硯才知道，那是顧沉舟自己畫的，用的是最便宜的藍黑墨水，洗一次澡就淡一點，卻總被他樂此不疲地補畫。

第一次沖突發生在化學實驗室。

林硯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試管時，后排傳來幾聲壓低的嗤笑。

“聽說他初中就跟男生搞在一起，被學校勸退了，才被**送到這鳥不**的地方來。”

“怪不得細皮嫩肉的，看著就不正常。”

試管在掌心突然碎裂，尖銳的玻璃碴刺進皮膚，鮮血瞬間涌了出來。

林硯沒管手上的傷口，只是死死盯著后排那個勾著嘴角、眼神玩味的身影——顧沉舟正用指尖轉著筆，仿佛事不關己。

一股無名火竄上頭頂，林硯抓起掌心的碎玻璃，猛地轉身沖向顧沉舟，將碎片狠狠按在他的手腕上。

“瘋子！”

顧沉舟吃痛地甩了甩手，血珠順著狼頭紋身往下淌，暈紅了一片。

可到了醫務室，他卻對著趕來的老師搖了搖頭，聲音平靜得不像話。

“老師，我自己不小心摔的，跟他沒關系。”

林硯躲在醫務室的門后，看著顧沉舟用酒精棉片狠狠地擦拭傷口，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
那片被血色浸透的狼頭紋身，在白熾燈下像一匹受傷后獨自**傷口的孤狼，竟讓他心里莫名地抽痛了一下。

平安夜那天，漠河下了暴雪。

林硯在學校附近的便利店買了一桶泡面，剛走出店門，就看見顧沉舟蹲在路燈下。

少年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色外套，指尖夾著一根快要燃盡的煙，火星在漫天飛雪中微弱地閃爍。

雪落在他的發梢、肩膀上，積起薄薄的一層，襯得他的側臉格外柔和，少了平時的桀驁。

“南方人。”

顧沉舟先開了口，掐滅煙頭扔進旁邊的垃圾桶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。

“聽說江對面的冰展免費開放了，要不要去看冰燈？”

林硯愣了愣，看著他凍得發紅的鼻尖，心里滿是疑惑。

這個平時總愛跟他針鋒相對的人，怎么會突然邀請自己去看冰燈？

但話到嘴邊，卻變成了一聲輕輕的“好”。

顧沉舟眼睛亮了一下，幾步走到他面前，不由分說地拉起他的手就往前方走。

“你干什么？”

林硯掙扎了一下，想要掙脫。

“還能干什么？

去看冰燈啊。”

顧沉舟的手很有力，掌心粗糙卻溫暖，“你不是答應了嗎？”

“就……走著去？”

林硯看著漫天飛雪，忍不住皺了皺眉。

“不然呢？”

顧沉舟回頭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勾起一抹痞氣的笑。

“你覺得咱倆這窮鬼樣，有錢打出租車？”

林硯噎了一下，只好閉上嘴，任由顧沉舟牽著他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。

雪花落在睫毛上，涼絲絲的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顧沉舟手掌的溫度，以及他微微急促的呼吸。

“林硯。”

顧沉舟突然停下腳步，轉頭看向他。

“嗯？

怎么了？”

林硯抬頭，正好對上他的目光。

路燈的光線穿過飛雪，在他眼里投下細碎的光斑。

顧沉舟張了張嘴，似乎想說什么，可最終只是搖了搖頭，語氣隨意地說。

“沒事，就想喊喊你。”

林硯白了他一眼，臉上擺出一副無語的表情，心里卻莫名地泛起一絲漣漪。

他們走了很久，久到林硯的腳趾都凍僵了，才終于抵達松花江畔的冰燈展。

五彩斑斕的燈光照在冰雕上，折射出夢幻的光影。

顧沉舟突然指著一座冰雕的獨角獸，聲音輕了許多。

“我媽說，看見白麟的人會交好運。”

他呵出的白氣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氣里迅速凝成白霧。

“可我從來沒見過好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