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8月10日的北京，午后陽光把地鐵10號線的鐵皮車廂曬得發燙。

陸瑤擠在人群里，帆布包被左右乘客壓得變了形，包帶在肩膀上勒出紅印，沒拉嚴的拉鏈里，半截大學畢業證露出來——照片上的高馬尾和挺括白襯衫，跟身上這件領口發黃、袖口磨毛的同款，像兩個毫不相干的人。

“勞駕，讓讓！”

身后男人的聲音裹著驢肉火燒的油香，他拎著的塑料袋蹭過陸瑤胳膊，留下道淡油痕。

陸瑤往旁挪了挪，后背不小心貼上對方的*ur*erry風衣，**混著皮革的味道嗆得她偏過頭，正好撞見男人掃向她帆布鞋的眼神，那眼神里的輕慢，讓她趕緊低頭，指尖把簡歷攥得更緊——32份簡歷，是在昌平打印店印的，20塊錢一百張，邊緣己經被汗浸得發毛。

車廂電視在播《微微一笑很傾城》，鄭爽的臉在屏幕上晃。

陸瑤摸了摸口袋里的小米4，屏幕裂著道縫，是大二時買的。

上周刷朋友圈，張悅剛曬了新換的iPhone 6s，玫瑰金外殼在陽光下閃的樣子，她到現在都記得。

“下一站，國貿，可換乘1號線、八通線。”

廣播聲落，人潮往前涌。

陸瑤被推著趔趄了下，簡歷散了兩張，她慌忙蹲下去撿，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：“陸瑤？”

抬頭就看見張悅，背著亮閃閃的Pra**殺手包——去年在SKP見過，標價1萬2，是她現在房租的8倍。

張悅穿米色連衣裙，裙擺水鉆隨動作晃，指甲涂著今年熱門的豆沙色，細高跟水鉆鞋踩在地上，發出清脆的響。

“你也去國貿？

面試？”

張悅晃了晃手腕，卡地亞藍氣球手鐲在燈光下泛冷光。

“嗯，一家貿易公司，在國貿三期旁邊。”

陸瑤把簡歷塞進包，手指刻意避開張悅的包帶。

她知道這包是張悅男友送的畢業禮，上周朋友圈九宮格配文“畢業即上岸”，下面點贊的人里，有她沒敢刪的前任——去年就是因為嫌她住昌平遠、家里條件普通，跟她分的手。

“行政崗啊？”

張悅掏出手機刷朋友圈，語氣漫不經心，“我男友讓我去**公司做人事，朝陽門那邊，朝九晚五，月薪八千，不用擠地鐵。”

她頓了頓，側頭看陸瑤，“下周末我生日，在國貿三期京季訂了位，你要是有空來，我給你介紹幾個做金融的朋友。”

陸瑤喉嚨發緊，京季她只在美食博主博客里見過，人均三千起。

她衣柜里最貴的衣服，是去年**一**買的黑連衣裙，兩百八十塊，現在裙擺己經起球。

可她沒敢說不去，只含糊應著：“看面試情況吧，有空就去。”

地鐵到站，陸瑤跟著人流擠出車廂。

熱風裹著汽車尾氣撲過來，汗瞬間浸濕后背。

她看見張悅快步走向地下**，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倚在黑色攬勝旁，伸手揉了揉張悅的頭發。

張悅彎腰坐進副駕，臨走前沖她揮手，口紅是迪奧999，正得晃眼——她包里也有支，**三十塊買的平替，涂著總發橘。

陸瑤攥著包帶往面試的寫字樓走。

柏油路燙得能烙餅，帆布鞋鞋底薄，腳趾很快出了汗。

那棟樓在國貿三期旁邊，外墻貼滿小廣告，“租房**辦信用卡”的紙被風吹得卷邊。

保安室里，大爺趴在桌上打盹，收音機里唱著《****》，咿咿呀呀的調子飄出來。

電梯里貼著泛黃的“應屆生求職攻略”，“月薪五千，包吃包住”幾個字格外顯眼。

陸瑤盯著看了會兒，心里松了點——2016年的北京，能包吃住的公司不多。

到十樓，門一開，消毒水味撲面而來。

行政部辦公室小，西張格子間擺得擠，只有個中年女人坐在電腦前，戴黑框眼鏡，面前放著杯泡枸杞的保溫杯。

“陸瑤？

來面試行政助理？”

女人指了指對面椅子，“先填張表。”

陸瑤接過表，筆尖在“緊急***”那欄頓了頓。

想寫爸媽，又想起每次打電話，他們總說“北京消費高，別省著吃”，要是知道她面試的是月薪三千五的工作，肯定會擔心。

最終，她寫下陳陽的名字，還有他汽修廠的電話。

陳陽是她大學同學，也是現在的男友。

畢業前陳陽說要學汽修，“以后開家自己的廠，讓你不用擠地鐵”，現在他住昌平汽修廠的集體宿舍，月薪兩千五，兩人一周能見一次面——陸瑤租的是昌平老小區的單間，月租一千五，沒電梯，在六樓，屋里只有一張木板床、一個二手衣柜，墻上貼的白紙還卷著邊，是用來遮霉斑的。

“表填好了？”

女人翻了翻，“試用期三千五，轉正西千五，單休，節假日可能加班，還要幫老板訂外賣、打掃辦公室，能接受嗎？”

“能！”

陸瑤立刻點頭，忘了來時準備好的“爭取雙休”的說辭。

只要能留下來，這些都不算什么——至少離國貿近，比每天從昌平擠一個多小時地鐵強。

面試十分鐘就結束，女人說下周一上班。

陸瑤走出寫字樓，心里松了口氣，又有點空落落的。

路過便民菜場，她買了把青菜、一塊豆腐，花了七塊錢——今晚陳陽加班，她自己做飯。

回到出租屋時，己經八點多。

爬完六樓，她喘著氣掏鑰匙，看見門口放著個塑料袋。

打開是杯CoCo珍珠奶茶，還有份煎餅馃子，袋里塞著張紙條：“加班來不了，奶茶三分糖少冰，煎餅加雙蛋，趁熱吃。”

是陳陽的字。

CoCo今年剛火，一杯十五塊。

陳陽平時連三塊錢的礦泉水都舍不得買，總喝廠里的免費熱水，卻記得她的喜好。

陸瑤把東西拎進屋，屋里沒開燈，只有窗外路燈透進來的微光。

她摸黑打開燈，昏黃的燈泡照亮空蕩蕩的房間，只有她的帆布包扔在床尾，桌上還放著昨天吃泡面剩下的桶。

她插吸管喝了口奶茶，冰涼的甜意滑過喉嚨，心里卻有點酸。

剛拿起煎餅，手機震了下，是張悅的微信：“生日會確定來嗎？

跟你說，市場部張哲也來，家里開健身房的，朝陽三家店，開保時捷718，長得帥還單身。”

后面附了張照片，男人靠在保時捷旁，穿黑西裝，**是朝陽公園的湖。

陸瑤盯著照片，手指劃過屏幕上男人的臉。

下午在面試公司樓下，她見過個像他的人，當時正跟穿瑜伽服的女人說話，手腕上的勞力士閃著光——去年在SKP問過柜員，那表要十幾萬。

她走到鏡子前，鏡子是衣柜門上貼的小方鏡，邊緣己經掉漆。

鏡里的人穿發白的白襯衫，牛仔褲膝蓋處有點鼓包，無名指上戴著枚銀色戒指——上個月陳陽用獎金買的，兩百塊，昌平小商品市場淘的，上面鑲著顆小水鉆。

當時陳陽還不好意思地說“以后給你買真鉆的”，她笑著說不用，可現在看著，只覺得這戒指在燈光下透著窮酸，扎得她眼睛疼。

手機又震，張悅發消息：“來嘛，我幫你搭話。

跟他處對象，以后住朝陽，不用擠地鐵，還能去SKP買包。”

陸瑤咬了咬唇，走到窗邊。

樓下路燈亮著，傍晚下過雨，地面有積水，偶爾有車駛過，濺起水花。

她想起陳陽加班到深夜還繞路給她送吃的，想起他說“下個月漲工資就帶你去吃海底撈”，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下。

可轉念又想起張悅的Pra**包、男人的攬勝車，想起地鐵里陌生人掃向她帆布鞋的眼神，她把戒指摘下來，捏在手里看了兩秒，打開窗戶，扔了出去。

戒指劃**空，掉進樓下垃圾桶，發出“叮”的輕響。

陸瑤關上窗，靠在墻上，眼淚慢慢掉下來。

她掏出手機，給張悅回：“好，我去。”

然后點開陳陽的對話框，刪掉了剛打出來的“謝謝，奶茶很好喝”，只發了句“我先睡了，你也早點休息”。

深夜十一點，手機又震。

陳陽回：“好，你早點睡。

對了，戒指還喜歡嗎？

師傅說下個月肯定漲工資，到時候我帶你去看國貿附近的房子，你不用再爬六樓。

我還在網上看了款小米5，發工資就給你買，你手機屏幕裂了挺久了。”

陸瑤看著消息，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，最后把手機調成靜音，放在床頭柜上。

她躺到床上，沒蓋被子，窗外的風偶爾吹進來，帶著雨后的涼。

她閉上眼睛，腦子里全是張哲的照片、保時捷的車標、朝陽公園的湖，還有SKP柜臺里那些亮閃閃的包——她想住朝陽的房子，想每天不用擠地鐵，想別人看她時眼里沒有輕慢，想被人羨慕。

天快亮時，陸瑤迷迷糊糊睡著。

夢里她站在SKP的店里，手里拿著個新款的包，身邊的男人穿著西裝，正幫她刷卡。

周圍的導購笑著說“您眼光真好”，路過的女人都回頭看她，眼神里滿是羨慕。

她笑著笑著，突然醒了，屋里還是空蕩蕩的，只有窗外的鳥叫，還有桌上沒吃完的煎餅，己經涼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