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事姑姑親自來了下人房。
她身后跟著兩個小太監，捧著托盤，托盤里是衣裳、首飾、還有一卷黃綢子。
“奉茶宮女芙蓉，接懿旨。”
我跪下去。磕頭。聽她念那些文縐縐的字眼。
什么“溫婉恭順”，什么“德蘊柔嘉”，最后落到一句：“封為美人，賜居長樂宮偏殿。”
掌事姑姑念完了，笑瞇瞇地把我扶起來：“姑娘好福氣，飛上枝頭了。”
我攥著那卷黃綢子，沒說話。
飛上枝頭？我爹是酒坊的伙計，我娘給人洗衣裳，我八歲被賣進宮，從洗衣局熬到太后宮里，跪著擦了十年的地。
什么是枝頭？哪來的枝頭？
我想問，但沒問。問了也沒人答。
掌事姑姑走了之后，同屋的小宮女們圍上來，嘰嘰喳喳地恭喜。
我聽著，腦子里卻想起剛才暖閣里那聲“像嗎”。
像誰？
我沒問。問了也沒人答。
那夜我睡不著，躺在硬邦邦的鋪上，盯著黑漆漆的房梁。
窗外的鞭炮聲漸漸歇了，月亮升起來，從窗紙里透進來一點白。
我想起我娘。她送我去人市那天，也是這樣的月亮。
她把我交給牙婆，塞給我一個硬邦邦的饅頭，說：“閨女，活下去。”
我活了。活了十八年。
從今天起，還要活得更奇怪一些——變成一個叫“美人”的東西。
長樂宮偏殿。我在心里默念了幾遍這個地址，努力記住。
以后要住在那里了。
以后不知道還能不能去御花園的角落，喂那窩野貓。
---
二、
新婚夜是臘月二十八。
禮部的人說日子太趕，太后說趕什么趕，又不是立后，一個美人罷了。
于是就很趕。趕著做了衣裳，趕著走了過場，趕著把我塞進一頂小轎里，從太后宮抬到了長樂宮。
長樂宮很大，正殿住著一位淑妃，偏殿空了好幾年，現在給我住。
淑妃派人送了賀禮來，一對鐲子，說是見面禮。
我讓宮女去回話，說謝淑妃娘娘賞。
其實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——離我遠點，別來煩我。
我沒打算煩她。
天黑了，喜燭點上了，紅彤彤的照著滿屋子的“囍”字。
我坐在床邊，手里攥著個帕子，攥得手心都是汗。
也不知道等了多久，外頭終于有動靜了。
“皇上駕到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