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傀宗很破，破得很有風格。

如果說那些頂尖仙門是九天之上流光溢彩的瓊樓玉宇，那玄傀宗大概就是仙界廁所門口那塊被踩了上萬年的墊腳石，還是長了青苔的那種。

宗門大殿的匾額歪斜著，“玄傀”二字斑駁得快要認不出，檐角掛著蛛網，風一吹，能落下三斤灰。

廣場上，幾十個外門弟子正滿頭大汗地操控著各自的傀儡。

這些傀儡歪瓜裂棗，走起路來叮當作響，不是胳膊突然掉下來，就是腿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聲，與其說是修真造物，不如說是一場大型的《掙扎》主題行為藝術現場。

墨淵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雜役服，靠在廣場邊緣的一口古井旁，眼神平靜地看著這番“熱火朝天”的景象。

他身形略顯單薄，面容清秀，但臉色有種不健康的蒼白，唯有一雙眼睛，清澈而深邃，不像個少年，倒像個看透了世情的老學究。

“快！

快！

笨鐵疙瘩，左邊！

左邊水桶要翻了！”

一個弟子急得跳腳，他的挑水傀儡正同手同腳地走向井邊，動作僵硬得像是在***。

墨淵收回目光，輕輕拉動井邊一根不起眼的繩索。

繩索連接著井下的滑輪組，只聽得輕微的“嘎啦”聲，一桶滿滿的井水便輕松地被提了上來，省時省力。

這是他悄悄改造的。

三年前，他這具身體的原主，一個凡俗國度破落貴族家的遺孤，被宗門一位好心的老執事撿回山門。

可惜，老執事沒多久就坐化了，留下他這么個根骨奇差、修煉三年還在煉體一重打轉的“廢物”，在宗門里艱難求生。

無法像別人那樣靠靈氣強化體魄，他就只能靠這點從故紙堆里學來的“奇淫巧技”勉強度日。

“哼，墨淵，你又在這里偷奸耍滑！”

一個囂張的聲音響起。

墨淵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——大長老的孫子，趙虎。

這家伙身材壯碩，穿著一身嶄新的錦袍，操控著一具比他人都高的巨力傀儡，正耀武揚威地走過來。

那傀儡通體由粗糙的鐵木打造，關節處閃爍著微弱的靈光，算是外門弟子中難得的“精品”了。

“有這擺弄繩子的工夫，不如多去打坐練氣，說不定還能多生出那么一絲氣感呢？

哈哈哈！”

趙虎走到近前，故意用傀儡粗壯的手臂撞了一下墨淵剛提上來的水桶。

“嘩啦！”

水桶傾倒，井水灑了一地。

周圍的弟子們發出一陣低低的哄笑，有人幸災樂禍，有人面露同情，但更多人是事不關己的漠然。

在修真界，弱者被欺凌，是再正常不過的事。

墨淵看著灑掉的水，臉上沒什么表情，心里卻飛快地閃過幾個念頭：“傀儡右臂液壓傳動，左腿平衡軸有0.15秒延遲，核心能量輸出不穩定，峰值過后有短暫疲軟期……若以硬木楔卡入其左膝齒輪第三齒，可致其失衡三點七秒……”但他什么都沒做。

動手，打不過；告狀，沒人理。

隱忍，是弱者唯一的生存法則。

他默默地拿起另一個空桶，重新扔進井里。

趙虎見他不反抗，覺得無趣，啐了一口：“沒用的軟蛋！”

便操控著傀儡，轟隆隆地走了。

夜幕降臨，忙碌（且低效）的一天終于結束。

墨淵作為藏書閣的雜役，還有最后的工作——整理閣內雜物。

玄傀宗的藏書閣，和它的宗門一樣破敗。

書架歪斜，典籍散落，空氣中彌漫著陳年紙張和灰塵的味道。

墨淵熟練地將散落在地上的玉簡、獸皮書籍歸類放好。

這里大部分是些基礎功法、游記雜談，甚至還有《低靈氣環境下作物增產初探》、《論妖獸飼養的一百個誤區》這類看起來和修仙毫不相干的書。

“唉，”墨淵嘆了口氣，從一個角落里抽出一本看起來很高深的厚皮書，書名是——《論低靈氣環境下母豬的產后護理》。

墨淵：“……”他面無表情地把書塞回角落，內心吐槽：“祖師爺們的涉獵范圍，還真是……廣泛且務實。”

就在他準備離開時，目光被墻角一張搖搖晃晃的破桌子吸引了。

桌子缺了一角，下面墊著個黑乎乎、毫不起眼的鐵環。

那鐵環約莫戒指大小，布滿銹跡和污垢，看起來像是從哪個報廢傀儡身上拆下來的零件，不知被誰隨手拿來墊了桌腳。

鬼使神差地，墨淵彎腰，想把鐵環抽出來看看。

桌子猛地一歪，上面的雜物嘩啦掉了一地。

他連忙伸手去扶，手指卻不小心被一塊尖銳的木屑劃破，滲出血珠。

“嘖，真倒霉。”

他嘀咕著，下意識地用手抹了一下傷口，幾點鮮血恰好沾在了那個黑鐵環上。

就在鮮血接觸鐵環的瞬間，異變發生了！

那鐵環猛地變得滾燙，上面的銹跡如同活物般蠕動起來，一道微弱卻無比清晰的信息流，首接沖進了墨淵的腦海：神機心鑰，權限激活中...檢測到宿主靈魂波動契合，傳承幻境，是否開啟？

墨淵渾身劇震，瞳孔驟然收縮，死死盯著手中那個仿佛活過來的鐵環。

傳承幻境？

神機心鑰？

他還沒來得及細想，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傳來，他的意識瞬間被抽離，陷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、由無數旋轉齒輪和流淌光芒構成的奇異空間！

一個模糊的老者虛影在他面前緩緩凝聚，聲音沙啞而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挑剔勁兒：“嘖，等了不知道多少年頭，好不容易來個活人，怎么是個細皮嫩肉、風一吹就倒的小娃娃？”

老者虛影上下“打量”著墨淵，語氣滿是嫌棄：“小子，老夫時間寶貴，沒空跟你廢話。

想得傳承？

先過了入門考校再說！”

話音未落，墨淵眼前光芒匯聚，瞬間凝聚成一個結構極其復雜、由無數細小零件環環相扣的立體機關鎖。

“這叫‘千機鎖’，解開它，你才有資格跟老夫說話。

解不開？”

老者虛影嗤笑一聲，“那就哪兒來的回哪兒去，繼續當你的墊桌腳廢物吧！”

墨淵看著眼前那精妙絕倫、仿佛蘊含天地至理的機關鎖，原本死水一潭的心湖，驟然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
絕望的灰暗被一股前所未有的熾熱希望驅散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眼中閃過銳利如刀的光芒，嘴角難以抑制地微微上揚。

“有意思……真有意思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