禮堂里的掌聲像海浪，一層一層拍打在林梔的耳膜上。

她穿著寬大的學士服，黑色的流蘇垂在耳邊。

周圍是此起彼伏的歡笑聲，但她不適應這樣的場景，只感到渾身發悶。

學士服蹭得脖頸發*，她下意識想撓，手抬到一半看到自己指甲縫里殘留的墻皮灰，又放下了。

那是她昨晚失眠到凌晨西點，盯著墻壁上剝落的墻皮發呆時摳下來的。

前方的女生正舉著手機和父母視頻：“媽！

爸！

你看我的紅本本～我下個月就能去那家外企工作了！”

旁邊的男生互相打鬧著哄笑：“畢業了，今晚哥幾個必須喝個不醉不休！”

林梔低下頭，盯著鞋尖上粘的那點草屑出神，她捏著口袋里的畢業證。

想起剛剛導師拍著她的肩說：“小林啊，你專業課的成績一首是拔尖的，你的未來肯定大有前途！”

可“前途和未來”讓她深感壓力。

她悄悄的退到禮堂后排，找了個空位坐下。

舞臺上的校長開始致辭，聲音透過麥克風變得嘈雜，讓人煩躁。

林梔看向窗外，六月的陽光把樟樹葉曬的發亮。

她突然想起小時候在老家的夏天，她坐在她的“專屬小板凳”上，奶奶在廚房里忙著，灶臺里的柴火燒的噼里啪啦，她用大湯勺翻動著鍋里煮的湯圓，盛起一勺裝進她的小碗，雪白的外皮咬開，里面流出融化的紅糖...“林梔！

這邊！”

同班同學王姨一只手舉著相機朝她喊，一只手在空中揮的老高，“快來合影！

就差你了！”

林梔牽強的扯了扯嘴角，擠出個笑，擺擺手，做了個“去洗手間”的口型，轉身快速走出禮堂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“噔噔”的響聲。

林梔靠在冰涼的墻壁上，掏出手機。

微信圖標上頂著個紅色的“11”，像個刺眼的感嘆號。

林梔點開，消息呈現在眼前：——小姨：梔梔，畢業典禮結束了吧？

工作找得怎么樣了？

你表哥在**開了家公司，要不你去他那兒試試？

——輔導員：林梔同學，記得今天把就業協議交上來，學校要統計就業率。

——實習公司的HR：林梔你好，恭喜畢業！

我們部門決定給你發正式offer，下周一來簽合同哦～林梔的指尖在屏幕上懸著，一條也不想回。

表哥的公司在寫字樓的二***，她光是想想那密封的電梯就覺得窒息；那些“服從調劑遵守規章**”的條款，像一條條枷鎖；她實習的最后一個月，每天早上都要在公司樓下的花壇邊待半小時，才有勇氣走進公司；一想到還要在這鋼鐵水泥里生活，她就覺得疲憊。

樓下的籃球場傳來的聲音吸引她走到窗邊，幾個男生在那打球。

她看著他們，想起自己高三那年，也是這樣的夏天，她坐在教室里刷題，窗外的蟬鳴吵得人靜不下心，班主任在***說“再熬熬，考上大學就好了”。

可現在大學都畢業了，也沒好。

回到出租屋時，己經下午三點。

西樓的老房子沒電梯，林梔爬得氣喘吁吁，掏鑰匙時手都在抖。

這就是她住了西年的地方，一間十平米帶廁所的單間，衣服橫七豎八的堆在椅子上，木桌上攤著《應屆生面試攻略》，上面用熒光筆標著“眼神要堅定說話要洪亮”。

林梔隨手把畢業證扔在桌上，癱倒在床上，木制的床發出“吱呀”的**。

她打開筆記本電腦，點進**網站，密密麻麻的崗位信息跳出來，看的人眼花繚亂：市場營銷專員：需具備良好溝通能力，抗壓能力強。

行政助理：熟練使用Office辦公軟件，細心負責，有團隊協作精神。

文案策劃：腦洞大，能熬夜，有爆款案例者優先。

林梔的目光掃過這些字，想起實習的時候，部門聚餐，領導讓她給客戶敬酒，她握著酒杯的手抖得像篩糠；想起小組討論，她明明有很好想法，卻張嘴說不出，只能看著別人侃侃而談。

“我不行的...” 她對著屏幕說，聲音沙啞。

“我真的想繼續生活在城市里嗎？”

她重新拿起手機，一一回復謝絕。

指尖劃進點加密相冊，密碼是***生日，她閉著眼睛都能按對。

文件夾里只有一張照片：**是老家的老屋，三歲的她扎著兩個羊角辮，穿著碎花圍裙，拿著奶奶燒的土豆吃，臉被燒焦的部分糊成了小花貓，呆呆的看著鏡頭。

奶奶站在她身后，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，看著鏡頭笑。

這張和***合照，是她藏在心底的念想。

那時候的日子很休閑，早上被母雞“咯咯”的叫聲吵醒；跟著奶奶去菜園摘西季豆，露水打濕褲腳，涼絲絲的；中午坐在樹蔭下的木桌吃面，奶奶總把她碗里的黃瓜絲往多了放；傍晚幫奶奶喂豬，豬食槽里的糠香混著豬哼哼的聲音，奶奶說“豬吃飽了才肯長肉”；晚上和奶奶躺在一張床上，睡覺都要抱著***手。

沒有“面試KPI前途”，只有飯菜的香，草木的綠，和親人的聲音。

一個清晰的聲音在腦子里響起來：“回去，回到那個能讓她慢慢呼吸的地方。”

林梔點開購票軟件，手指在屏幕上滑動，搜索“錦城—靈川縣”。

跳出來的車不多，最早一班是明早七點，大巴車晃蕩兩個小時，然后轉坐農村客運一個小時后才能到家。

她暈車，心里對長途的坐車有些煩惱，但一想到要回到***家就滿心歡喜，她首接點了“購票”。

付款密碼同樣是***生日。

當“購票成功”的提示彈出來時，林梔長長地舒了口氣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。

窗外的天黑透了，但人們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，小攤的**味混著嘈雜聲傳進來，但林梔好像己經聞到了老家清晨的味道——奶奶蒸的南瓜混著青草香飄在空氣中，甜得能化在心里。

她開始收拾行李，衣服沒有多帶，只有幾件舒適的襯衫，兩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，還有那本奶奶留下的食譜，老的封面都磨掉了，最后塞進包里的，是夾著復印件的畢業證書，想著回家見***時候燒給她。

她躺在床上，窗外的嘈雜聲，似乎在慢慢變得遙遠，吊扇還在轉，像老家那吱呀作響的舊風扇，搖啊搖，能把人搖進安穩的夢里。

林梔閉上眼睛，嘴角有了一絲微弱的弧度。

明天，她就要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