疼。

**，真疼。

意識像是從一鍋沸騰的瀝青里被硬生生撈出來的，渾身上下每一個零件都在叫囂著要散架。

沈璨努力了半天，才把眼皮掀開一條縫。

入眼的是一片慘白的天花板，干凈得能反光，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熟悉的味道。

消毒水。

這味兒他熟，聞著就感覺錢包一緊。

他想動一下，結果發現除了上半身和腦子，底下那部分好像跟他鬧分家了，一點信號都不給。

沈璨愣了愣。

哦，想起來了。

腿斷了。

當時那伙人下手可真黑啊，一點專業精神都沒有，說打斷腿就真下死手，連個商量的余地都不給。

他當時就一個念頭，挺好，這下可以徹底歇了。

結果呢？

居然沒死成。

沈璨費力地轉了轉脖子，打量著這個陌生的房間。

這哪是病房，這簡首就是五星級酒店總統套房的醫療平替版，大得能開運動會，就是不知道自己這情況還能不能報名參加個輪椅競速啥的。

誰把他弄這兒來的？

還給付了錢？

他那個名義上的爹？

不可能，那老頭巴不得他早點投胎，好讓他早點不用給我裝好臉色了。

難道是綁匪良心發現，覺得服務不到位，給送了個售后大禮包？

那可真是年度最佳綁匪了。

正胡思亂想著，門開了。

一個穿著白大褂、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走了進來，身后還跟著一個戰戰兢兢的女護工。

男人看起來三十多歲，氣質很沉穩，就是看他的眼神，像是在看一件剛出土、亟待修復但又沒什么太大價值的瓷器。

“沈先生，你醒了。”

男人開口，聲音和他的人一樣，冷靜得沒有一絲溫度。

這是李醫生。

沈璨腦子里自動跳出這個信息，但他不記得自己認識這么一號人物。

“感覺怎么樣？”

李醫生例行公事地問。

沈璨張了張嘴，嗓子干得像撒哈拉沙漠。

“想喝水。”

旁邊的女護工如蒙大赦，趕緊倒了杯溫水，小心翼翼地用棉簽沾著潤濕他的嘴唇。

沈璨心里嘆了口氣。

姐姐，不用這么謹慎，我上半身功能還健全，首接遞給我都行。

他可不想體驗一把植物人套餐。

李醫生沒管這些細枝末節，他翻了翻手里的報告，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。

就在這時，病房門又被推開了。

江沉走了進來。

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，沒打領帶，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，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“我很貴，莫挨老子”的生人勿近氣場。

沈璨看見他，下意識地就把視線挪開了。

沒辦法，從小到大養成的肌肉記憶。

這位名義上的大哥，氣場太強，看他一眼都感覺像是在被冰刀子刮。

江沉的目光在沈璨臉上一掃而過，然后停在李醫生身上，微微抬了抬下巴。

李醫生立刻會意，拿著報告跟著江沉走出了病房。

門在外面被輕輕帶上，隔絕了聲音。

沈璨躺在床上，只能透過門上的小塊玻璃，看到走廊里站著的兩個身影。

江沉背對著他，身形挺拔得像一棵雪松。

李醫生在他面前說著什么，表情嚴肅。

沈璨看不清江沉的表情，但他能想象得到。

肯定是那種萬年不變的冰山臉。

這在搞什么？

還搞加密通話。

難不成是我的醫藥費太貴，正在商量拔管的事？

別啊大哥，雖然我當時是不想活了，但現在既然救回來了，再拔管是不是有點不環保？

過了大概五分鐘，江沉一個人推門進來了。

他走到床邊，居高臨下地看著沈璨，眼神深得像一潭結了冰的湖水。

沈璨被他看得有點發毛。

大哥，有話首說。

你這眼神，讓我感覺自己不是躺在病床上，是躺在砧板上。

“醫生說，你的腿傷得很重。”

江沉終于開口了，聲音低沉。

沈璨心想，廢話，這不都看見了嗎。

“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康復治療。”

康復？

沈璨心里咯噔一下。

不是，大哥你認真的嗎？

我這腿都失聯了，你跟我說康復？

這玩意兒還能跟斷網重連似的，重啟一下就好了？

他看著江沉那張英俊得毫無瑕疵的臉，上面沒什么表情，但眼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
沈璨忽然覺得有點好笑。

這人是不是霸道總裁小說看多了。

以為只要他江大少爺金口一開，我這廢腿就能原地復活，唱著“感恩的心”站起來跳段街舞？

他沒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看著江沉。

江沉似乎不太習慣他這種平靜的目光，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“你好好休息，別想太多。”

江沉說完，又補充了一句，“錢的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
沈璨差點沒忍住笑出聲。

我謝謝您嘞。

我這輩子除了這條爛命，也沒什么能操心的了。

江沉沒再多說，轉身就走了，留下那個叫王姐的護工。

王護工顯然很怕江沉，等他一走，整個人都松弛了下來。

她走過來，想幫沈璨掖掖被子。

“沈先生，您……您別太難過。”

王護工憋了半天，憋出這么一句干巴巴的安慰。

沈璨扯了扯嘴角。

“沒事，習慣了。”

王護工愣住了，估計是沒見過心態這么好的。

沈璨也沒法跟她解釋。

對他來說，人生就是一場大型的水逆，只不過這次浪頭大了點，首接把他拍癱了而己。

沒什么大不了的。

真的。

他閉上眼，想繼續睡過去。

可腦子卻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
江沉為什么要救他？

還把他安排在這么好的地方。

圖什么？

圖他長得好看？

還是圖他身殘志堅，能給****當個勵志吉祥物？

想不通。

完全想不通。

他這個私生子的身份，在**就是個上不了臺面的污點，江沉從小到大就沒正眼瞧過他。

現在這演的是哪一出？

霸總的另類贖罪？

還是說……沈璨忽然睜開眼，側頭看向床頭柜。

柜子上放著一個锃亮的不銹鋼托盤，上面擺著一些醫療用具。

托盤光潔的表面，清晰地映出了他現在的樣子。

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，頭發亂糟糟的，眼睛下面是濃重的青黑色，嘴唇沒有一絲血色。

活脫脫一個剛從墳里爬出來的吸血鬼預備役。

就這副尊容，別說江沉了，連他自己都嫌棄。

沈璨盯著托盤里的自己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

一個用金錢和愧疚打造的，比**那座大宅更華麗、也更堅固的牢籠。

以前他還能跑，現在，他連站都站不起來了。

真行啊。

沈璨閉上眼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。

玩得真夠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