：家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——現在該叫他楊九郎了——在榻上躺了三日。，是佘太君不許他下地。每次他想爬起來，佘太君就紅著眼眶看他，看得他心里發毛，只得乖乖躺回去。，他把楊九郎的記憶翻來覆去過了無數遍。，天波府，七郎八虎。，人稱“金刀無敵”，從北漢歸宋后，一直鎮守邊關。他知道佘太君出身將門，弓馬嫻熟，生養了七個兒子兩個女兒。他知道大郎沉穩，二郎憨直，三郎爽朗，四郎內斂，五郎敦厚，六郎早慧，七郎火爆。八姐九妹尚未出嫁，也在習武。 ——，不信任武將。，有楊業從北漢歸宋時的情景。那些宋朝的官員看他們的眼神，像在看一條喪家之犬。楊業在邊關打了勝仗，朝中有人說他擁兵自重。楊業在汴京待了幾個月，日日有人登門試探，問他在北漢時的舊事。，既然歸了宋，就是宋臣。。，想起自己跟隨劉備的那些年。。，從荊州到益州，劉備把最危險的任務交給他，把最精銳的部隊交給他，把自己的家眷交給他。街亭敗了，馬謖死了，劉備至死都在念著“子龍”。。，諸葛亮信他。讓他領兵出斜谷，讓他斷后，讓他死在成都的榻上，身邊只有諸葛亮握著的手。
諸葛亮也快死了吧。
他死的時候，諸葛亮六十三歲。他活了七十六，死在諸葛亮前面。
可現在他活了。
活在這具十四歲的身體里，活在不知道多少年后的大宋。
**日，佘太君終于許他下地。
楊九郎穿上那身靛藍色的圓領袍衫，推**門。陽光刺得他瞇起眼，好一會兒才適應。
院子很大，青磚鋪地，東西兩側是廂房，正北是堂屋。院中有棵老槐樹，枝干虬結，葉子已經落盡了，光禿禿地立在冬日里。
七郎正蹲在槐樹下，拿著一把木刀在比劃。聽見動靜，他抬頭，看見楊九郎，立刻跳起來：“九郎！”
他幾步竄過來，上上下下打量楊九郎：“真沒事了？”
“沒事。”
“那走，去演武場。”七郎一把拽住他的胳膊，“這幾日悶死我了，大哥不讓我出門，說讓我守著你。走走走，咱倆練練。”
楊九郎被他拽著往外走。穿過二門，繞過一道回廊，眼前豁然開朗。
演武場。
約莫三四畝見方的一片空地，鋪著細沙，四周圍著木柵欄。場邊立著兵器架，刀槍劍戟，斧鉞鉤叉，十八般兵器俱全。場中有人正在對練，呼喝聲此起彼伏。
是大郎二郎三郎他們。
大郎使刀，二郎使槍，三郎使槊，四郎五郎在對練，六郎站在一旁看。他們都沒穿甲胄，只穿著窄袖短褐，頭上冒著熱氣，顯然已經練了許久。
“九郎！”大郎最先看見他，收了刀，大步走過來，“你怎么出來了？娘許你下地了？”
“許了。”楊九郎說。
大郎看了看他的臉色，點點頭：“氣色是好多了。不過別急著練，再歇幾日。”
“練什么練，”七郎嚷嚷，“我都悶了好幾天了，九郎，陪我練兩招，就兩招。”
“七郎！”大郎皺眉。
楊九郎卻笑了。
他看向七郎，看著這個十四歲的少年——跟他這副身體的年紀一樣大。七郎濃眉虎目，膀闊腰圓，站在那兒像頭小老虎，眼里全是好斗的光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
大郎還想說什么，三郎已經湊過來，拍手笑道：“好好好！七郎這幾日憋壞了，九郎剛醒，讓他倆玩玩，活動活動筋骨。”
四郎五郎也收了兵器，圍過來看熱鬧。六郎依舊站在一旁，目光卻落在楊九郎身上，若有所思。
七郎從兵器架上抽了兩桿木槍，遞給楊九郎一桿。
楊九郎接過槍，掂了掂分量。木槍比鐵槍輕得多，但長短相仿，槍桿是白蠟桿的，有些彈性。
他握槍的姿勢讓六郎眼睛微微瞇起。
楊九郎察覺到了那道目光，卻不動聲色。他垂下槍尖，對七郎道：“來吧。”
七郎也不客氣，大喝一聲，挺槍便刺。他年紀雖小，槍法卻不弱，這一槍又快又猛，直奔楊九郎胸口。
楊九郎側身，讓過槍尖，木槍隨手一挑，點在七郎槍桿上。
七郎只覺手腕一震，槍桿差點脫手。他愣了愣，瞪大眼看楊九郎：“你……”
楊九郎沒說話。他退后一步，槍尖垂地，靜靜等著。
七郎不服，又刺一槍。這一槍加了虛招，先晃左肩，再刺右肋。
楊九郎看都沒看那虛招，槍桿一橫，架住七郎的槍，順勢一絞一送。
七郎踉蹌后退幾步，差點坐在地上。
全場安靜了一瞬。
大郎他們面面相覷。七郎的槍法在兄弟里不算頂尖，可也練了四五年了。楊九郎比他小半歲，平日練武也不算突出，怎么今日……
七郎從地上爬起來，臉紅得像塊紅布，梗著脖子喊：“再來！”
“夠了。”
楊業的聲音突然響起。
眾人回頭，見楊業從演武場邊的角門走進來。他今日沒穿官服，只穿著玄色勁裝，腰懸長劍，顯然是剛從外面回來。
“七郎，你弟弟剛醒，你就拉著他比試，像什么話？”
七郎低下頭，嘟囔道：“我就想活動活動……”
“活動？”楊業看他一眼，“你那叫活動？兩槍就讓人撂倒了，還好意思說活動？”
七郎頭更低了。
楊業走到楊九郎跟前，上下打量他片刻，目**雜。
“九郎，你的槍法是誰教的？”
楊九郎心中一凜。他知道方才那兩下藏不住——那已經不是一個十四歲少年該有的槍法了。可楊九郎的記憶里，他的槍法確實是楊業教的，只是練得一般。
“父親教的。”他答。
楊業沉默片刻，緩緩道：“我教的？我什么時候教過你絞槍的功夫？”
楊九郎沒說話。
楊業看著他，目光越來越深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開口：“你昏迷三日，可曾夢見什么？”
楊九郎心中又是一動。
他想起那些夢。長坂坡，漢水，街亭，成都。那些畫面太清晰了，清晰得不像是夢。
“夢見了一些事。”他說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夢見……打仗。”
楊業盯著他，良久，突然笑了。
“好，”他說，“夢見打仗好。我楊家的兒郎，就該夢見打仗。”
他轉身，朝大郎他們揮揮手：“都散了吧，該干嘛干嘛去。九郎，你跟我來。”
楊九郎跟著楊業穿過演武場，進了后院一間靜室。
靜室不大，陳設簡單。一張矮幾，兩個**，墻上掛著一幅字——“忠勇”。
楊業在矮幾前坐下，示意楊九郎也坐。
楊九郎坐下，脊背挺直。
楊業看著他，忽然嘆了口氣。
“九郎，”他說，“你昏迷這三日，為父守了你一夜。你一直在說胡話。”
楊九郎心中一緊。
“你說什么長坂坡，說什么子龍，說什么糜夫人阿斗。”楊業的目光落在兒子臉上，“你還說——常山趙子龍，不負先帝。”
靜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。
楊九郎看著楊業，楊業也看著他。
半晌，楊業輕聲問：“九郎，你跟為父說實話，你到底夢見什么了？”
楊九郎沉默著。
他該怎么說？說他是三國時的趙云，死后重生成了楊業的兒子？說他知道楊家的未來，知道金沙灘，知道七子去六子回？
楊業見他不說話，也不催，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那目光里有擔憂，有不解，有憐愛，還有一絲隱隱的……敬畏？
“父親，”楊九郎終于開口，“我說我夢見自己是另一個人，您信嗎？”
“信。”
楊九郎一愣。
楊業端起幾上的茶盞，抿了一口，慢慢道：“為父年輕時，也曾做過一些怪夢。夢見自己死在戰場上，夢見自己變成另一個人，夢見一些從未見過的事。后來聽人說，那是前世的記憶。”
他看著楊九郎，目光平靜：“你若夢見自己是另一個人，那便是前世的你。不必怕，也不必躲。前世是前世，今生是今生。你今生是我楊業的兒子，這就夠了。”
楊九郎怔住。
他沒想到楊業會這樣說。
前世是前世，今生是今生。
他想起成都的將軍府，想起諸葛亮的眼淚，想起那些死在他槍下的亡魂。那是前世的事了。
今生，他是楊九郎。是楊業的兒子，是佘太君的幼子，是大郎他們的九弟。
“父親，”他說，“我記住了。”
楊業點點頭，站起身，走到墻邊，摘下那幅“忠勇”二字，遞給楊九郎。
“這是你祖父留下的。”他說，“楊家的祖訓，就這兩個字。忠，是忠于大宋，忠于百姓，忠于自己的本心。勇，是不畏強敵，不懼生死，不辱使命。”
楊九郎雙手接過，看著那兩個字。墨跡蒼勁，力透紙背，不知是哪位名家所書。
“九郎，”楊業的聲音沉下去，“你夢見的那些事，不管是真是假，都不要告訴別人。除了我，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。”
楊九郎抬頭。
楊業的目光里，有他讀得懂的東西——擔憂。
這大宋，不是蜀漢。這皇帝，不是劉備。
楊九郎點頭：“兒子明白。”
楊業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推門出去了。
楊九郎獨自坐在靜室里，看著那幅“忠勇”。
窗外傳來七郎的喊聲：“九郎！娘讓你去吃飯！”
楊九郎起身，將字幅小心卷好，推門出去。
院子里，佘太君正站在廚房門口張望，大郎他們幾個圍在石桌旁，七郎沖他招手。八姐九妹不知什么時候也回來了，正在跟六郎說話。
看見他出來，佘太君笑了：“九郎，快來，娘燉了你愛吃的羊肉。”
楊九郎走過去，在石桌旁坐下。七郎給他夾了塊最大的肉，大郎給他倒了碗熱水，二郎憨憨地笑，三郎四郎五郎六郎七嘴八舌地問他身體如何，八姐九妹笑瞇瞇地看著他。
陽光正好，灑在院子里，暖洋洋的。
楊九郎低頭，看著碗里的羊肉，熱氣蒸騰。
他想起成都那間空蕩蕩的將軍府。他一個人住，一個人吃飯，一個人過年。劉備死了，關羽死了，張飛死了，黃忠死了，馬超也死了。五虎上將，只剩他一個。
他一個人活了三十六年。
可現在。
“九郎，你吃這個，這個軟和。”
“九郎，喝點湯，別噎著。”
“九郎，晚上想吃啥？娘給你做。”
楊九郎抬起頭，看著這一院子的人。
他想，這次，他不一個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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