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鐵依舊擁擠，像一條塞滿沙丁魚的金屬管道，在城市的地下脈絡中隆隆穿行。

林閑被人流裹挾著，幾乎是腳不沾地地被推上了車。

他熟練地找到一個相對穩固的角落，背靠著冰涼的車廂壁，長長地吁出一口氣。

昨晚關于三十五歲退休的美夢帶來的那點微光，在現實這盆冷水面前，迅速黯淡下去。

他掏出手機，打算用小說或者游戲麻痹一下這難熬的通勤時間。

手指劃過屏幕，解鎖，目光習慣性地在幾個常用的APP圖標上掃過——通訊軟件，閱讀軟件，游戲，外賣……等等。

他的手指頓住了，眉頭微微蹙起。

在一堆他精心歸類、按使用頻率排列的圖標中間，混入了一個極其不協調的東西。

那圖標設計得……十分具有年代感。

底色是那種飽和度極高的正紅色，上面用粗糙的**線條勾勒出一個類似于麥穗和齒輪組合的圖案，像是二十年前鄉鎮宣傳畫上的元素。

圖標下方，是一行方正正的黑體字：強國復興輔助系統。

林閑盯著這個陌生的圖標，第一反應是困惑。

他完全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下載過這么一個玩意兒。

“哪個垃圾軟件自動安裝的？”

他低聲嘟囔了一句，語氣里帶著明顯的不悅。

這種情況以前也遇到過，某些無良的APP會偷偷**下載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，或者是在瀏覽某些網頁時不小心點到了隱藏的下載鏈接。

他嘗試著像刪除其他APP一樣，長按那個土紅色的圖標。

一秒，兩秒……屏幕上的其他圖標都開始微微顫抖，進入了可編輯狀態，唯獨這個軟件紋絲不動，像一顆牢牢焊死在屏幕上的鉚釘，連個表示可刪除的“X”標記都沒有出現。

“嗯？”

林閑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
他又試了一次，用力按壓，甚至換了手指，結果依舊。

一股莫名的煩躁涌了上來。

作為一個程序員，他雖然在工作上秉承“得過且過”的原則，但對于自己的私人設備，尤其是手機，還是有一定潔癖的。

這種無法掌控的感覺，就像自己整潔的代碼里被人強行塞進了一段無法刪除的垃圾代碼，讓他渾身不舒服。

“還治不了你了？”

他較上了勁。

退出主屏幕編輯模式，首接進入了手機的設置菜單，找到應用管理，在一長串軟件名單里仔細搜尋著。

從上到下，又從下到上，來回掃了兩遍，愣是沒找到那個名字。

它就那樣突兀地存在于主屏幕上，像一個視覺污染源，卻在系統的管理**里隱形了。

“見鬼了……”林閑喃喃自語，心里的那點不爽逐漸變成了些許詫異。

這不符合常理。

就算是系統預裝的軟件，在應用列表里也應該是可見的，最多只是不允許卸載而己。

地鐵到站，又是一陣擁擠的人潮上下。

林閑被擠得一個趔趄，連忙護住手機，也沒心思再研究，只能先把這糟心事放到一邊。

一整天的工作，林閑都有些心不在焉。

那個土紅色的圖標，像一根小小的刺，時不時就冒出來提醒他一下它的存在。

開會的時候，寫代碼卡殼的時候，甚至中午吃飯嚼著那干柴的雞胸肉時，他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個無法刪除的APP。

“難道是中了什么新型病毒？”

這個念頭讓他有點不安。

他雖然不是網絡安全專家，但基本的防護意識還是有的。

手機里存著不少個人資料，還有綁定的各種支付賬戶，萬一……下午，趁著“卷王”同事去開會，辦公室里稍微清靜一點的空檔，林閑再次拿起手機。

他決定采取更徹底的措施。

重啟***。

這是解決電子設備疑難雜癥的第一要訣。

他長按電源鍵，選擇重啟。

屏幕暗下去，又亮起來，熟悉的品牌Logo出現，然后進入系統界面。

他的目光第一時間投向主屏幕。

那個土紅色的圖標，依然牢牢地占據著原來的位置，顏色鮮艷得刺眼。

“沒用？”

林閑嘖了一聲，心里的不安感加重了。

看來只能出絕招了——恢復出廠設置。

雖然這意味著要重新安裝所有軟件，恢復所有數據，麻煩是麻煩了點，但這是清除一切未知威脅最徹底的方法。

他不再猶豫，進入設置，找到“備份和重置”選項，手指懸在“恢復出廠設置”那個紅色按鈕上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“清除所有數據……確定嗎？”

屏幕上彈出最后的確認提示。

林閑咬了咬牙，點了“確定”。

手機屏幕再次暗了下去，這次時間稍長。

他能想象到手機內部正在進行的格式化過程，所有數據被清空，一切回歸到最初的狀態。

他甚至有點期待再次看到手機時，那個干凈整潔、沒有任何牛皮癬軟件的主屏幕。

進度條走完，手機重啟，進入了初始設置界面。

林閑耐著性子，一步步進行設置，選擇語言，連接Wi-Fi，登錄賬戶……他的心隨著設置的完成，漸漸放松下來。

終于，進入了主屏幕。

空蕩蕩的，只有系統自帶的幾個基礎應用圖標。

成功了！

林閑臉上露出一絲勝利的微笑。

果然，沒有什么問題是恢復出廠設置解決不了的。

他心情愉悅地開始重新安裝常用的APP。

先是通訊軟件，然后是閱讀軟件，游戲……當他安裝完最后一個常用軟件，準備退出應用商店時，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了什么。

他的動作僵住了，緩緩地，帶著一絲難以置信，將目光移回主屏幕。

就在那一排他剛剛安裝好的、圖標設計精美現代的APP旁邊，那個土紅色的，印著麥穗齒輪的圖標，不知何時，又悄無聲息地出現了。

它就在那里，安安穩穩，仿佛從未離開過。

顏色依舊刺眼，帶著一種嘲弄般的固執。

林閑感覺自己的血液似乎瞬間沖到了頭頂。

“**！”

他忍不住低罵出聲，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憤怒而有些變形。

辦公室里幾個臨近的同事被驚動，投來詫異的目光。

林閑趕緊低下頭，假裝咳嗽掩飾了過去，但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。

重啟沒用！

恢復出廠設置也沒用！

這**到底是什么鬼東西？！

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椎爬了上來。

這己經完全超出了他對手機軟件，甚至對普通病毒的理解范疇。

這不像是什么**軟件，倒更像是一種……附骨之疽。

他死死地盯著那個圖標，仿佛要用目光把它燒穿。

他嘗試著再次長按，結果依舊。

他嘗試著拖動它，想把它扔進某個文件夾眼不見為凈，卻發現它根本無法移動分毫。

它就固定在那里，像一個惡意的玩笑，一個無法擺脫的烙印。

下班回家的地鐵上，林閑完全沒了看小說的心情。

他一遍遍地看著那個圖標，心里翻涌著各種猜測和咒罵。

是***搞的鬼？

聽說有些***會強行推送一些定制軟件，但通常都能卸載，而且也不會用這么隱蔽和頑固的方式。

是某個他得罪過的大佬黑客的惡作劇？

可他一個普普通通的程序員，誰閑著沒事用這種手段來對付他？

或者……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東西？

想到這里，他打了個寒顫，不敢再深想下去。

回到家，他連外賣都忘了點，坐在沙發上，對著那個圖標研究了半天，嘗試了網上能找到的各種強制卸載方法，甚至連接電腦用了AD*命令，結果都如同石沉大海。

那個軟件就像是在他的手機系統里擁有了最高權限，凌駕于一切規則之上。

最終，他放棄了。

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。

就像你明知道家里進了一只打不死的蟑螂，卻拿它毫無辦法，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在你面前耀武揚威。

“**，肯定是***塞過來的**軟件，技術還挺硬！”

他憤憤地給這件事下了定論，試圖用這個看似合理的解釋來驅散內心那絲詭異的不安。

除了這個，他實在想不出別的可能了。

他惡狠狠地用手指戳了戳那個土紅色的圖標，圖標毫無反應，連個動畫效果都沒有。

“行，你**！

你就待著吧！

我看你能干嘛！”

林閑對著手機屏幕，像是在對那個無形的對手說話，“只要你不偷我流量不偷我錢，你愛咋咋地！”

他把手機扔到沙發上，眼不見心不煩。

走到廚房燒水，準備泡面解決晚餐。

心里那點因為計算退休年限而帶來的好心情，己經被這個突如其來的“牛皮癬”徹底破壞殆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