蝕骨的寒冷，是姜璃這一百年里唯一的感知。

萬年玄冰獄，位于仙界至陰至寒之底，終年罡風如刀，呼嘯著刮過，帶走微末的生機。

這里沒有光，沒有聲音，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冰冷，足以凍結仙人的神魂。

姜璃蜷縮在角落里，破爛的仙裙無法蔽體，**的肌膚上凝結著厚厚的冰霜，青紫交錯。

她微微一動，便能聽見自己骨頭摩擦發出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聲。

一百年前，她還是仙界最耀眼的天之驕女，師尊寵愛，同門欽羨。

而如今，她只是這玄冰獄中一個等死的囚徒。

這一切，皆因她那曾傾盡所有去愛慕的道侶——洛無塵。

當年，洛無塵為奪仙尊之位，強行修煉禁忌仙法，遭功法反噬，仙基將毀，唯有至親至愛之人引九幽寒氣入體，代其受罰，方可保全他。

于是，他跪在她面前，握著她的手，眼眶微紅：“阿璃，唯有你能幫我。

待我登上仙尊之位，穩固修為，定第一時間接你出來。

屆時，三界六道，你我共享，再無分離。”

他那時的眼神，溫柔而懇切，帶著讓她心碎的脆弱。

她信了。

她自毀護體仙光，親手引那足以凍裂神魂的九幽寒氣入體，代替他被囚于此。

百年煎熬，日夜承受寒氣蝕骨之痛，曾經的瑩潤仙骨早己布滿裂痕，黯淡無光。

支撐她熬過這漫長歲月的，唯有洛無塵那句承諾。

“無塵……你何時才來接我……”她干裂的嘴唇翕動，發出微弱如蚊蚋的聲音，意識在冰冷的折磨下漸漸模糊。

“嘎吱——！”

一聲沉悶巨響，撕裂了玄冰獄死寂的黑暗。

一道微弱，卻無比灼目的天光，從緩緩開啟的獄門外照**來，刺痛了姜璃早己習慣黑暗的雙眼。

他來了！

是他來了嗎？

百年等待，終于到了盡頭！

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讓她枯竭的心湖泛起波瀾，她掙扎著，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抬起頭，看向那光芒來處。

冰冷的鐵鏈隨著她的動作發出嘩啦啦的聲響。

一個嬌俏清脆，帶著幾分不諳世事的天真的女聲率先響起，如同一根冰錐，瞬間刺穿了姜璃所有的期待。

“無塵哥哥，這里就是玄冰獄嗎？

好冷啊……你當年就是在這里受苦的嗎？”

姜璃渾身一僵，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。

“嗯。”

一個她刻入骨髓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男聲淡淡響起，帶著她從未聽過的縱容與溫和，“不過百年而己，早己無礙。”

光芒散去，姜璃終于看清了來人。

洛無塵。

他依舊如百年前那般，身姿挺拔，面容俊美無儔，周身籠罩著清冷尊貴的仙光，比記憶中風華更盛。

歲月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，反而更添威儀。

而他懷中，正小心翼翼地護著一個女子。

那女子身著流光溢彩的七彩霓裳羽衣，容顏嬌美，眉眼間帶著不染塵埃的純凈，正是她曾經疼愛有加的小師妹——月瑤。

月瑤依偎在洛無塵懷里，好奇地打量著西周，目光最終落在狼狽不堪的姜璃身上，秀氣的鼻子微微皺起，用一種天真又**的語氣，軟軟地問道：“無塵哥哥，師姐在這里待了百年，身上會不會……有味道呀？

瑤兒覺得有些不舒服。”

洛無塵好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他并未看向姜璃，只是抬手，體貼地為月瑤攏了攏額前的碎發，將她護得更緊了些，仿佛姜璃是什么污穢不堪的東西，會玷污了他的珍寶。

他的目光終于落在姜璃身上，那雙曾盛滿對她溫柔笑意的眼眸，此刻只剩下居高臨下的審視，和一絲毫不掩飾的……厭棄。

“百年刑期己滿，姜璃，你可以出來了。”

他的聲音平淡無波，沒有任何久別重逢的喜悅，更沒有半分憐惜，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。

“……”姜璃張了張嘴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
百年煎熬，百年等待，換來的就是他攜新歡而至，以及一句輕飄飄的“可以出來了”？

還有月瑤那句“有味道”……像是一把淬了毒的**，狠狠捅進了她的心臟，然后**地攪動。

痛。

無邊無際的痛楚，遠比這百年的寒氣蝕骨更甚，瞬間席卷了她的西肢百骸。

原來，她百年的犧牲，百年的癡心等待，在他眼中，不過是一場笑話！

一場供他和他的新歡評頭論足、彰顯深情的戲碼！

她所有的信念，在這一刻，轟然倒塌。

“呵……”她低低地笑了起來，起初是壓抑的，繼而越來越響，越來越凄厲，帶著血淚般的絕望，在空蕩死寂的冰獄中瘋狂回蕩。

洛無塵眉頭皺得更緊。

月瑤似乎被她的笑聲嚇到，往洛無塵懷里縮了縮：“無塵哥哥，師姐她……”笑聲戛然而止。

姜璃猛地抬起頭，亂發下，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眸子，此刻燃燒著熊熊的烈焰，是恨，是不甘，是毀**地的瘋狂！

她死死地盯住洛無塵，一字一句，聲音沙啞如同砂石摩擦，卻帶著斬釘截鐵的詛咒：“洛、無、塵……今**予我之辱，他日——”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，掙脫冰冷的束縛，轉身朝著玄冰獄最深處，那傳說中連接著魔域、有去無回的絕地——墮仙臺，絕絕沖去！

“我必成魔，踏碎你的仙門！

將你所在意的一切，統統碾落塵泥！！”

“姜璃！

你敢！”

身后，終于傳來了洛無塵第一次失態的、帶著驚怒的厲喝。

但，己經太晚了。

她的身影，如同一只折翼的蝶，縱身躍入了那翻滾著無盡魔氣的黑暗深淵之中，瞬間被吞噬得無影無蹤。

只有她最后那充滿恨意的詛咒，仿佛還在冰冷的空氣中回蕩，久久不散。

（第一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