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米糊糊的溫熱順著食道滑下，熨帖了王建國那顆狂跳不止的心。

他一口一口地喝著，眼神卻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家。

土炕的對面，是一個掉漆的木質柜子，柜子上擺著一個印著“*****”的搪瓷缸，旁邊還有一個老式的座鐘，鐘擺“滴答滴答”地走著，聲音清脆。

墻角堆著幾捆曬干的玉米桿，是用來引火的，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煤爐，爐口還冒著微弱的青煙。

這就是他年輕時的家，簡陋，卻充滿了生活的煙火氣。

前世他癱瘓后，這個家早就被李秀蓮折騰得不成樣子，最后賣給了別人，他連回去看看的機會都沒有。

“慢點喝，沒人跟你搶。”

李秀蓮坐在旁邊，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，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，有愧疚，也有不易察覺的慌亂。

王建國沒說話，只是加快了喝粥的速度。

他想盡快喝完，然后找到李秀蓮藏起來的牌，拿到證據。

他知道，李秀蓮這個人，愛面子，又嘴硬，沒有證據，她是絕對不會承認自己**的。

很快，一碗玉米糊糊就見了底。

王建國把碗放在炕邊的小桌上，抹了抹嘴，故意皺了皺眉：“頭還是有點暈，可能是昨天晚上沒睡好，我再躺會兒。”

說完，他就躺下了，背對著李秀蓮，閉上眼睛，耳朵卻警惕地聽著身后的動靜。

李秀蓮果然松了口氣，低聲說了句“那你睡吧，我去廚房看看”，然后就起身下了炕。

王建國聽到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，首到廚房傳來刷碗的聲音，才猛地睜開眼睛，迅速從炕上爬起來，沖到炕尾的木箱前。

這個木箱，是他和李秀蓮結婚時，母親陪嫁的，外面刷著紅色的油漆，現在己經掉得差不多了。

王建國記得，前世李秀蓮就是把牌和欠條藏在這個木箱的夾層里，因為這個夾層很隱蔽，是母親特意做的，用來放一些貴重物品。

他伸手掀開木箱的蓋子，里面整齊地疊放著幾件衣服，都是粗布的，還有一些針頭線腦。

王建國仔細摸索著木箱的內壁，很快就摸到了一塊松動的木板。

他用力一扣，木板就被打開了，露出了里面的夾層。

夾層不大，里面放著一個小小的布包。

王建國的心猛地一緊，伸手把布包拿了出來，打開一看，里面果然是一副缺了一個角的撲克牌，還有幾枚皺巴巴的毛票，面值有一分、兩分、五分的，加起來也不到一塊錢。

除了這些，還有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。

王建國展開紙條，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，是李秀蓮的筆跡，寫著：“今借張嬸5元整，下月歸還。”

落款日期是三天前。

5元錢！

王建國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。

1980年的5元錢，可不是小數目，相當于一個普通工人兩天的工資，足夠買幾十斤玉米面，夠全家吃好幾天的了。

而李秀蓮，竟然把這筆錢拿去賭了！

前世，就是這張欠條，拉開了她家破人亡的序幕。

這5元錢，她根本就沒打算還，后來張嬸上門要債，她又哭又鬧，最后還是母親拿出了家里省吃儉用的錢，才把這筆債還上。

可這之后，李秀蓮就像脫了韁的野馬，賭癮越來越大，欠的錢也越來越多，最后徹底無法收拾。

“好，好一個李秀蓮！”

王建國攥緊了手里的欠條和撲克牌，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，心底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
現在不是憤怒的時候，他必須盡快把這些東西放回去，不能讓李秀蓮發現他己經知道了真相。

否則，以李秀蓮的性格，一定會撒潑打滾，到時候事情鬧大，反而不好收場。

王建國小心翼翼地把撲克牌、毛票和欠條放回布包，再把布包塞進夾層，蓋好木板，整理好木箱里的衣服，恢復成原來的樣子。

做完這一切，他才重新躺回炕上，閉上眼睛，腦海里卻在飛速地思考著接下來的計劃。

離婚！

必須離婚！

這是王建國現在唯一的想法。

他知道，李秀蓮的賭癮一旦染上，就很難戒掉。

前世他就是因為心軟，一次次地原諒她，一次次地幫她還債，才拖垮了整個家。

這一世，他絕不會再重蹈覆轍！

可是，離婚在1980年的農村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
尤其是男方提出離婚，如果沒有足夠的理由，不僅會遭到街坊鄰居的議論，還可能得不到村干部的支持。

所以，他必須拿到確鑿的證據，讓李秀蓮無法抵賴。

“建國，你醒了嗎？

媽讓你起來吃點東西。”

門外傳來二姐王建華的聲音，帶著一絲擔憂。

王建國睜開眼睛，應了一聲：“醒了，這就來。”

他起身下炕，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褂子，把心里的情緒壓下去，臉上恢復了平靜。

他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他要扮演好一個好丈夫的角色，一步步地為離婚做準備。

走出房門，院子里的陽光有些刺眼。

父親王老實正蹲在門檻上抽旱煙，手里拿著一根**的竹制煙桿，煙霧繚繞，眉頭緊鎖，像是在思考著什么。

母親李桂蘭則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，手里拿著針線，正在縫補一件打了補丁的衣服，手指布滿了老繭，指甲縫里嵌著泥土。

二姐王建華站在一旁，手里拎著一捆剛劈好的柴，看到他出來，連忙把柴放在墻角，走了過來：“建國，你昨天怎么了？

突然就暈倒了，可把爸媽嚇壞了。”

王建國看著眼前的家人，眼眶有些發熱。

前世，父親就是因為長期抽旱煙，加上操心過度，最后得了肺癌，不到五十歲就去世了。

母親則是因為常年勞累，飲食不規律，得了肝癌，也走得很早。

二姐更是因為幫他還債，起早貪黑地干活，最后操勞過度，突發心梗離世。

這一世，他一定要讓他們健健康康地活著，安享晚年！

“沒事，可能是最近太累了。”

王建國笑了笑，掩飾住眼底的情緒，“媽，你別縫了，歇會兒吧。”

李桂蘭抬起頭，看著他，眼神里滿是心疼：“累也得干啊，家里的糧食只夠吃半個月了，承包地剛分下來，種子還不夠，還欠著供銷社3元錢的化肥錢呢……”王建國的心沉了下去。

他知道家里窮，卻沒想到這么窮。

1980年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剛剛推行，農民的生活雖然比以前好了一些，但依然很困難。

種子、化肥，都是不小的開銷。

“媽，您別擔心，錢的事我來想辦法。”

王建國說道，語氣堅定。

他記得，1980年的下半年，村小會**民辦教師，響應**“尊重知識、尊重人才”的號召，門檻不高，只要有高中學歷就行。

他前世雖然渾渾噩噩，但高中還是讀完了的，正好符合條件。

民辦教師的月薪雖然只有28元，但在當時己經算是不錯的收入了，不僅穩定，還能擺脫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身份。

這對他來說，是擺脫李秀蓮，穩住這個家的第一步。

王老實抽了一口旱煙，緩緩地說道：“你有這份心就好，別再像以前那樣，整天游手好閑的就行。”

王建國知道，父親是在說他前世的事。

前世的他，好吃懶做，不務正業，是村里出了名的懶漢。

這一世，他一定要改掉這個毛病，讓父母重新認識他。

“爸，我知道錯了，以后我一定好好干活，好好過日子。”

王建國鄭重地說道。

就在這時，李秀蓮從廚房里走了出來，手里端著一個盤子，里面放著半塊硬邦邦的玉米面窩頭。

她看到王建國，臉上擠出一個笑容：“建國，快吃點東西吧，墊墊肚子。”

王建國看著她，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溫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