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點，火車撕開濃稠的夜色，哐當哐當駛向那座她發誓再也不回的北方小城。

硬座車廂里，渾濁的空氣混合著泡面、汗液和劣質**的味道。

張若雨靠著冰冷的車窗，眼睛干澀地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、模糊的黑影。

她沒哭，一滴眼淚也沒有。

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，和胸腔里燒得她喉嚨發緊的恨意，在交替啃噬。

上一次坐這趟車離開，是母親用微薄的積蓄和紅腫的眼睛送她。

母親說：“小雨，媽沒用，護不住你讀書。

出去，隨便找個活，餓不死就行，再也別想這個家。”

那時她心里除了對父親的恨，更多的是對未來的茫然和離家的悲切。

這一次，她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：回去，看清那個男人的真面目，然后，帶母親離開。

不惜任何代價。

清晨六點，天剛蒙蒙亮，小城籠罩在一片灰藍色的、清冷的霧氣里。

街道兩旁的樓房低矮陳舊，早起的環衛工沙沙地掃著地。

張若雨背著簡單的行李，熟門熟路地拐進那片臟亂擁擠的棚戶區。

越靠近那個所謂的“家”，空氣里那股熟悉的、混雜著垃圾餿水和陳年污垢的氣味就越濃。

鄰居家傳來孩子的哭鬧和大人不耐煩的呵斥，窗戶里隱約飄出早餐的油煙味。

她在那扇銹跡斑斑、油漆剝落的鐵門前站定。

門虛掩著，里面靜悄悄的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那帶著鐵銹和灰塵味道的空氣刺痛了她的肺葉。

然后，她抬手，用力推開了門。

“吱呀——”一股更加濃烈復雜的氣味撲面而來：隔夜飯菜的餿味、廉價白酒的殘穢、男性身體經年不散的汗濁，還有……一絲若有似無的、屬于廉價脂粉的甜膩。

客廳狹小昏暗，地上散落著空酒瓶、煙蒂和不知名的垃圾。

那張油膩的方桌上，擺著幾個沒洗的臟碗盤。

臥室的門關著。

張若雨放下行李，目光掃過這令人作嘔的一切，最終定格在母親常坐的那張舊沙發上。

沙發上搭著一件女式的外套，款式顏色絕不是母親李翠仙會有的。

旁邊，還扔著一個亮閃閃的、劣質水鉆的**。

血液嗡地一聲沖上頭頂。

她幾步走到臥室門前，沒有敲門，首接擰動了門把手。

門沒鎖。

臥室里更加混亂。

窗簾緊閉，光線晦暗。

張忠林西仰八叉地躺在床上，鼾聲如雷，只穿著一條臟兮兮的褲衩，一身松弛的肥肉隨著呼吸起伏。

而他旁邊，蜷著一個名字濃妝艷抹得扎眼的女人，披散著頭發，睡得正沉，**的肩膀和手臂上，能看到新鮮的、曖昧的紅痕。

是王二妮。

那個幾年前就跟張忠林攪在一起，據說還給他生了個女兒的女人。

張若雨站在那里，渾身的血液先是凍結，隨即瘋狂奔涌，沖擊著耳膜，發出巨大的轟鳴。

她想起母親脖頸上那道紫黑的掐痕，想起母親這些年在這個“家”里佝僂著腰打掃、做飯、默默忍受一切的樣子，想起母親偷偷抹淚卻對她說“媽不苦，只要你好好”的每一個瞬間。

而她的父親，用母親和她辛苦掙來的、浸滿汗水和淚水的錢，在這里養著**，過著醉生夢死的日子，甚至對母親施以那樣的暴力。

恨意，從未有過的清晰和鋒利，像一把燒紅的刀，捅穿了她的心臟，又迅速蔓延到西肢百骸。

她沒有立刻進去，而是舉起手機，對著臥室里不堪入目的景象，連續按下了快門。

咔嚓、咔嚓的快門聲在死寂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。

床上的女人先被驚醒，迷蒙地睜開眼，看到門口舉著手機、眼神駭人的張若雨，嚇得尖叫一聲，猛地拽過被子裹住自己。

張忠林也被驚醒了。

他先是含糊地罵了一句，**眼睛坐起來，看到張若雨，愣了好幾秒，混沌的腦子似乎才反應過來這個“不孝女”怎么會出現在這里。

“你……你個小**！

誰讓你回來的？！”

他宿醉未消，口氣沖人，搖搖晃晃地就要下床。

“我媽呢？”

張若雨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可怕。

她放下手機，但手里的啤酒瓶沒有松開。

“**？

那個晦氣的黃臉婆？

老子怎么知道死哪兒去了！”

張忠林趿拉著鞋站起來，滿不在乎，甚至因為被打擾了好夢而更加惱火，“你回來干什么？

滾出去！

老子沒你這樣的女兒！”

“我問你，我媽脖子上的傷，是不是你掐的？”

張若雨往前走了一步，逼近他。

手機冰冷的觸感硌著她的掌心。

張忠林這才看清她手里的手機，也看清了她眼中那種毫不掩飾的、森冷的恨意。

他有一瞬間的瑟縮，但長久以來在這個家里作威作福、對妻女非打即罵的習慣，以及酒精賦予的虛妄勇氣，立刻讓他暴怒起來。

“是老子掐的又怎么樣？！”

他梗著脖子，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張若雨臉上，“那個**！

竟敢背著我放你走！

斷了老子的財路！

打死她都活該！

你個小**，翅膀硬了敢回來質問老子？

我看你是欠收拾！”

他嘴里不干不凈地罵著，伸手就要來奪張若雨手里的手機，另一只手習慣性地高高揚起，就要扇下來——那是他對待李翠仙和張若雨的標準動作。

就在那只帶著煙酒臭氣的手即將落下的一剎那，張若雨動了。

她沒有閃避，反而將全身的力氣、這些年的屈辱、憤怒、絕望，都灌注到握著手機的那只手上，猛地朝張忠林揮來的手臂格擋過去！

“砰！”

手機結實實地砸在張忠林的小臂上，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

張忠林猝不及防，痛呼一聲，動作一滯。

“反了你了！

小**！

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！”

劇痛和難以置信的震驚讓張忠林徹底狂怒，他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，雙眼赤紅，不再去奪手機，而是整個人不管不顧地撲了上來，雙手掐向張若雨的脖子，嘴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。

那姿態，和視頻里母親脖頸上傷痕的指印，完美重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