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宮深處，積雪沒過腳踝。

昭昭半扶半拖讓少年倚在破氈上，反手闔門，動作輕得像在拆繡針。

“名字。”

少年抬眼，燈火映得他眼尾一點朱砂小痣似凝住的血珠：“……沒有。”

"宮女們私下傳……，你母妃死后，敬事房就銷了玉牒。”

昭昭從懷里摸出小小一只銀酒壺，擰開，給他灌一口，“那我便給你取一個——”她想了想，舌尖滾過兩個字：“阿執。”

執刀、執棋、亦執她。

少年被烈酒嗆得咳出血絲，卻彎眸：“好。”

殿外，風雪驟緊。

昭昭把狐裘解開，一半墊在他身后，一半裹住兩人。

“先睡一覺，醒來帶你**。”

她聲音軟糯，像在哄***小朋友，卻順手從發髻里拔出一根細若發絲的烏金線——前世“夜梟”最愛的絞頸絲，如今成了小姑**“發繩”。

燈火跳了一下，阿執看見她眼底寒星：“第一個，送誰？”

昭昭掰手指數給他聽：“京城新出的話本叫《覆雪長安》，里頭的橋段便是貴妃借祈福放火，連冷宮的位置都寫得分毫不差——你說巧不巧？”

她笑出小虎牙，“那便先燒她。”

子時，慈寧宮鼓樂未歇。

昭昭牽著阿執，踩著宮墻陰影，一路摸到御花園東南角——那里堆著貴妃給太后備的“萬壽煙花”，足足三千箱。

“*****改良過，裂石飛砂，十倍硝磺之威。”

昭昭把烏金線纏進最外一圈引線，余者被雪水浸濕，未能盡燃；又摸出火折子，回頭沖阿執眨眼：“會爬樹嗎？”

少年沒說話，三兩步掠上老梅，雪色里像只孤傲的鶴。

昭昭吹亮火折，正待點燃——忽有男子輕笑自頭頂落下：“小丫頭，偷放煙火，可須大人陪？”

聲線低磁，帶著潮潤的酒氣。

昭昭指尖一僵。

這聲音，她熟得不能再熟——《覆雪長安》最大反派，掌印督公蕭無厄，東廠幾十萬樁**都刻在他指尖。

書中寫他“雪夜提燈，紅衣獵獵，一笑可令百官跪”。

如今，紅燈籠映雪，男人斜倚梅枝，蟒袍玉帶，眼尾一點朱砂小痣，比阿執那粒朱砂更妖。

昭昭瞬間把火折背到身后，奶聲奶氣：“督公，我……給太后祈福。”

蕭無厄垂眸，目光落在她牽著阿執的手，笑意更深：“祈福需要帶小**？”

阿執指骨驟緊。

昭昭卻往前一步，把少年擋得嚴嚴實實，仰臉笑得無辜：“我爹說，督公最疼小孩。

您……不會告密吧？”

蕭無厄低笑一聲，彎腰，指腹擦過她唇邊被火折熏出的灰跡：“鎮國將軍的小千金，咱家怎舍得。”

他抬手，把燈籠遞到她面前——火舌舔上外圈引線，三千箱煙花“嗤啦”一聲，火龍竄天！

轟——第一朵金菊在夜空綻開，照亮男人幽暗的眸。

“煙火既放，小家伙，回見。”

紅衣翻飛，他消失在雪幕。

昭昭咬牙：劇情全崩——原書此刻，蕭無厄應在慈寧宮陪太后，而非冷宮梅樹！

阿執忽然開口，聲音啞得不像少年：“他……在盯你。”

昭昭深吸氣，把紊亂的心跳壓回胸腔。

“先炸，再逃。”

她抓住阿執手腕，兩人滾下宮墻。

背后，萬壽煙花次第升空，火樹銀花不夜天。

沒人知道，那火里埋了烏金線，一路燒向貴妃寢宮——昭昭給它取了個溫柔的名字：“回禮”。

天未亮，貴妃宮殿火起。

宮人尖叫，金吾衛傾巢。

昭昭卻己帶著阿執，繞到冷宮后巷——那里停著一輛青篷小車，車轅上掛著盛府暗號：“盛”字倒刻，一筆勾尾。

車簾掀開，露出盛小北氣鼓鼓的臉：“妹妹！

娘說再不回，她就哭給爹看！”

盛小南探出半個腦袋，沖阿執齜牙：“野男人？”

昭昭把阿執先塞進車，自己才爬進去，順手給兩小只各塞一把糖：“救的小可憐，以后叫哥哥。”

盛小北瞪圓眼：“我才是哥哥！”

盛小南：“我才是姐姐！”

車輪滾滾，風雪灌簾。

阿執縮在角落，指骨凍得青白。

昭昭把小手爐遞給他，又扯過盛小北的貂帽扣他頭上。

“別怕，我家人……嗓門大，卻很好。”

阿執垂眸，那點朱砂隱在陰影里，半晌，極輕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
鎮國將軍府，燈火通明。

盛策披甲立于階前，雪落滿肩。

見昭昭牽著陌生少年下車，他濃眉一擰，卻在女兒撲過來時，瞬間矮了半截。

“爹——”昭昭把臉埋進他頸窩，小聲說：“我救的，要養。”

盛策抬眼，沙場淬出的寒光掃向阿執。

少年倔強挺首脊背，肩胛處舊箭傷在燈火下若隱若現。

柳如棠端著姜湯出來，一眼看見阿執眼角那粒朱砂小痣，愣住：“這孩子……”她快步上前，將狐裘裹緊他，回頭沖盛策瞪眼：“雪大，進去再說！”

盛策咳了一聲，乖乖讓道。

膳廳里，炭火噼啪。

昭昭捧著碗，吹開姜湯，把浮末舀給阿執。

盛小北趴在桌沿，小聲問：“妹妹，他真是哥哥？

那我要把彈弓送他嗎？”

盛小南踢他：“先叫姐姐！”

柳如棠給阿執夾雞腿，溫聲問：“姓什么？”

少年抿唇，半晌，吐出兩字：“阿執。”

“好，阿執。”

柳如棠拍板，“以后盛家就是你家。”

盛策挑眉：“夫人——”柳如棠回頭，笑得溫柔：“將軍有意見？”

盛策秒慫：“……沒。”

昭昭低頭，掩住唇角笑意。

——上輩子，她是孤獨死去的“夜梟”；這輩子，她有了爹、娘、弟弟、妹妹，還有一個，被她撿回來的小反派。

夜深，雪停。

昭昭趴在窗欞，看阿執在院里掃雪。

他背影單薄，卻掃得極認真，雪屑掩住指尖破皮，像要把過往與火一并清除。

盛策悄聲出現在廊下：“閨女，睡沒？”

昭昭招手。

盛策蹲下身，與她平視：“那孩子，眼帶刀氣，非池中物。”

昭昭眨眼：“爹怕他傷我？”

盛策搖頭，粗糙大手揉她發頂：“爹怕你傷他。”

昭昭鼻尖微酸，卻莫名想起前世自己親手點燃的那座城——若天真的塌在她手里，爹還會這樣頂著她嗎？

盛策低笑：“昭昭，你眼里也有刀。”

他抬手，指向夜空，“北疆獵戶座，名‘梟’。

你出生那夜，它亮得驚人。

老子就知道，閨女是來翻天覆地的。”

翌日清晨，門房來報：“東廠督公，送帖。”

鎏金黑帖，只一字——賞翻開，里面壓著朵干枯的梅花，以及，半枚被炸變形的盛府火折銅帽；帖背另有一行朱砂小字：酉時，萬獸園。

盛策皺眉，昭昭卻笑出聲。

“爹，人家請我看戲。”

她回頭，沖阿執眨眼，“去嗎？”

少年抬眸，晨光里那點朱砂襯在冷白的膚色上，像一粒將墜的血珠。

“你去，我便去。”

昭昭踮腳，給他系好自己新織的圍巾——雪白狐毛，襯得他眼角微紅。

“那就赴約。”

她輕聲道，“看看督公大人，到底想跟我這八歲小丫頭，唱哪一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