掖庭的清晨，從雞啼與竹鞭的抽打聲中撕開序幕。

天還未亮透，墨色的云層壓得很低，昨夜的積雪凍成了薄冰，踩在腳下咯吱作響，寒氣順著鞋底往骨頭縫里鉆。

鄭氏被門外管事嬤嬤的呵斥聲驚醒時，懷中的婉兒還在熟睡，小眉頭微微蹙著，像是在夢里也感受到了周遭的寒涼。

她小心翼翼地將婉兒放在鋪著干草的地鋪上，又扯過身上那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舊衣，輕輕蓋在女兒身上——這是她從上官府帶出來的最后一件衣物，料子早己磨得發薄，卻成了此刻能給婉兒唯一的暖意。

來不及揉一揉凍得發僵的手腳，鄭氏便快步走到門邊，輕輕拉開一條縫。

門外，管事嬤嬤正手持竹鞭，站在庭院中央，眼神如鷹隼般掃過排成一列的宮女與罪奴，聲音尖利得刺破晨霧：“都給我精神點！

卯時己到，還愣著干什么？

丙等房的，去浣衣局領今日的衣物，日落之前洗不完，今晚就別想吃飯！”

鄭氏心頭一緊，連忙縮回頭，快速整理了一下凌亂的發髻，又低頭看了眼熟睡的婉兒，俯身在她耳邊輕輕呢喃：“婉兒乖，娘去干活了，你乖乖睡覺，等娘回來。”

話音落下，她咬了咬牙，轉身推開門，快步走到庭院中，規規矩矩地站進隊伍里。

隊伍里的**多面色麻木，眼神空洞，有的是罪臣家屬，有的是入宮多年的老奴，每個人的身上都帶著被生活磋磨的疲憊與卑微。

沒有人說話，只有寒風呼嘯的聲音，和嬤嬤竹鞭抽在地上的脆響，像是在提醒著她們——在這里，尊嚴是最不值錢的東西。

“動作快點！

磨磨蹭蹭的，想挨鞭子是不是？”

管事嬤嬤手持竹鞭，走到隊伍前，目光一一掃過眾人，最后落在了鄭氏身上。

她上下打量著鄭氏，眼神里滿是挑剔，“新來的，就是上官儀的老婆？

看你這細皮嫩肉的，怕是連衣服都不會洗吧？”

鄭氏垂著眼簾，雙手緊緊攥在身側，指甲幾乎嵌進掌心，卻依舊保持著平靜的語氣：“回嬤嬤，奴婢會洗。”

“會洗就好。”

嬤嬤冷哼一聲，揚了揚手中的竹鞭，“要是敢偷懶耍滑，別怪我不客氣！

跟上！”

鄭氏跟在隊伍后面，一步步走向浣衣局。

浣衣局建在掖庭宮最偏僻的角落，西面漏風，地上積著薄薄的雪水，寒氣刺骨。

屋內，十幾個巨大的木盆擺在地上，里面裝滿了冰冷的井水，水面上還浮著一層薄冰，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
“每人領一盆，趕緊洗！”

嬤嬤將一摞摞厚重的衣物扔在地上，大多是宮中太監宮女換下的舊衣，沾滿了污漬，甚至還有帶著膿血的布條——那是從太醫院或是冷宮那邊送過來的，腥臭難聞。

鄭氏咬著牙，抱起一盆衣物，走到一個空著的木盆前。

她伸出手，剛一碰到冰冷的井水，便忍不住打了個寒顫，手指瞬間被凍得通紅，像是要失去知覺一般。

她強忍著刺骨的寒意，拿起一塊皂角，用力搓洗著手中的衣物。

冰冷的井水浸泡著雙手，寒氣順著指尖蔓延至全身，凍得她渾身發抖，牙齒咯咯作響。

厚重的衣物上沾滿了頑固的污漬，她搓得手指生疼，掌心磨出了血泡，卻依舊不敢停下。

她知道，在這里，任何一點懈怠，換來的都是竹鞭的抽打，甚至可能連累到熟睡的婉兒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天漸漸亮了，陽光透過浣衣局破舊的窗戶，灑進幾縷微弱的光線，卻絲毫驅散不了屋內的寒冷與腥臭。

鄭氏的雙手己經凍得青紫，麻木得幾乎失去了知覺，手臂也酸得抬不起來，可盆里的衣物，才洗了不到一半。

“快點洗！

都什么時候了，還沒洗完？”

管事嬤嬤走了過來，看到鄭氏盆里剩下的衣物，臉色一沉，揚起竹鞭，便朝著鄭氏的背上抽去。

“啪”的一聲脆響，竹鞭落在背上，劇烈的疼痛瞬間蔓延開來，鄭氏身子猛地一顫，險些摔倒在地。

她咬著牙，強忍著疼痛，沒有出聲，只是更加用力地搓洗著手中的衣物。

淚水在眼眶里打轉，卻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。

她不能哭，不能倒下，她還有婉兒要養，她必須活下去。

就在這時，一陣嬰兒的哭聲，突然從遠處的房屋方向傳來，清脆而響亮，穿透了寒風，傳入了浣衣局。

鄭氏的心猛地一揪——是婉兒！

她停下手中的動作，猛地抬起頭，目光望向婉兒所在的方向，眼神里滿是焦急與擔憂。

婉兒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哭鬧，一定是醒來看不到她，害怕了，或是凍著了。

“看什么看！

還不快洗！”

嬤嬤見鄭氏分心，勃然大怒，揚起竹鞭，又要朝著鄭氏抽去。

“嬤嬤，求您，讓我去看看我的女兒吧！”

鄭氏猛地轉過身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，聲音帶著哭腔，卻依舊保持著最后的尊嚴，“她還小，醒來看不到我，會害怕的……求您了！”

這是她入宮以來，第一次低頭求人。

曾經的**夫人，何曾這般卑微過？

可如今，為了女兒，她愿意放下所有的驕傲與尊嚴。

嬤嬤愣了一下，顯然沒料到這個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罪奴，會突然跪倒在地求情。

她上下打量著鄭氏，眼神里閃過一絲不屑，卻也沒有再揚起竹鞭，只是冷哼一聲：“看在你是新來的份上，給你一刻鐘時間！

要是一刻鐘后不回來，別怪我把你女兒扔去喂狗！”

“多謝嬤嬤！

多謝嬤嬤！”

鄭氏連忙磕頭道謝，起身踉蹌著，朝著女兒所在的房屋跑去。

寒風刮在臉上，像刀子割一樣疼，可她卻絲毫感覺不到。

她只想快點回到婉兒身邊，看看她是不是安好。

推開門，只見婉兒躺在干草上，小臉漲得通紅，正哇哇大哭，小身子不停地***，看起來十分委屈。

“婉兒！

我的兒！”

鄭氏快步沖過去，一把將婉兒抱進懷里，緊緊地摟在胸前，聲音哽咽，“娘在這兒，娘回來了，婉兒不怕，不怕……”婉兒似乎是感受到了母親的氣息，哭聲漸漸小了下來，小腦袋在鄭氏的懷里蹭了蹭，伸出小手，緊緊抓住了鄭氏的衣襟，小嘴委屈地癟著，眼睛里還**淚水，模樣可憐至極。

鄭氏抱著婉兒，坐在冰冷的干草上，淚水終于忍不住落了下來，滴在婉兒的小臉上。

她輕輕**著女兒的后背，柔聲安慰著，心中充滿了愧疚與心疼。

她恨自己無能，不能給女兒一個安穩的家，不能讓她過上好日子，只能讓她跟著自己，在這掖庭里受苦受累。

“婉兒，對不起，是娘不好……”她哽咽著，聲音顫抖，“娘一定會好好努力，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……”婉兒似懂非懂地看著母親，小嘴巴動了動，伸出小手，輕輕**著鄭氏的臉頰，像是在安慰她一般。

一刻鐘的時間，轉瞬即逝。

鄭氏知道，她不能再停留了。

她依依不舍地將婉兒放在干草上，又仔細地將那件舊衣蓋在她身上，確保她不會凍著。

然后，她俯下身，在婉兒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，聲音溫柔而堅定：“婉兒乖，娘去干活了，你乖乖等著娘回來，娘給你帶吃的。”

說完，她咬了咬牙，轉身推開門，快步朝著浣衣局跑去。

陽光漸漸升高，卻依舊沒能驅散掖庭的寒冷。

鄭氏回到浣衣局，繼續搓洗著剩下的衣物，雙手依舊冰冷麻木，背上的疼痛也絲毫沒有減輕，可她的心中，卻多了一份力量。

那力量，來自于懷中的婉兒，來自于一個母親想要守護女兒的執念。

掖庭的日子，漫長而煎熬，每一天都充斥著寒冷、勞累與屈辱。

可只要一想到婉兒，想到她那張稚嫩的小臉，鄭氏便覺得，所有的苦難，都值得忍受。

她要活下去，她要帶著婉兒，在這暗無天日的掖庭里，頑強地活下去，等待著屬于她們的，那一縷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