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淵離開后，廢墟地帶恢復了死寂。

只有空氣中彌漫的怪物血腥味，提醒著林知夏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。

她低頭看向緊緊抓著她手的男孩。

他瘦得嚇人，灰色的畸變斑塊在脖頸和手臂上格外刺眼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林知夏蹲下身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溫和。

男孩怯生生地看著她，嘴唇動了動，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：“……阿土。”

“阿土？”

林知夏點點頭，指了指自己，“林知夏。”

阿土學著她的樣子，小聲重復：“林……知夏……”一陣咕嚕聲從阿土的肚子里傳來，他下意識地捂住了肚子，臉上露出羞愧和痛苦的神色。

饑餓，是這里最首接、最殘酷的統治者。

林知夏自己也餓得前胸貼后背。

她看向那株剛剛破土、不足一指高的稻苗，這遠水解不了近渴。

“方舟，掃描周邊區域，尋找可食用或可飲用的資源。”

“指令接收。

掃描中……西北方向三百米，檢測到微弱的水分子聚集。

東南方向廢墟縫隙，發現少量耐污染蕨類植物，富含纖維，但含有微量神經毒素，需處理后方可低量食用。”

***！

林知夏拉起阿土的手。

“走，我們去找吃的。”

阿土的眼睛里瞬間有了光，他用力地點點頭，緊緊跟著林知夏。

他們先朝著西北方走去。

那里有一個倒塌的金屬柜，半埋在土里。

方舟指示的水源，就在柜子下面的縫隙里。

林知夏讓阿土幫忙，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，才挪開一道縫隙。

里面果然有一個小小的水洼，水色渾濁，帶著鐵銹般的紅色。

“檢測到重金屬及生物污染，首接飲用可能導致急性中毒。

建議蒸餾凈化。”

蒸餾？

林知夏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雙手。

她思索片刻，目光落在自己那件材質特殊的制服外套上。

她脫下外套，內層是一種具有較好防水和吸附性的復合材料。

“阿土，去找幾塊相對干凈的石頭，再找些那種干的、容易燒的植物桿。”

林知夏吩咐道。

阿土像接到神圣使命，立刻跑開，很快抱著幾塊石頭和一些干枯的黑色植物莖稈回來。

林知夏用石頭壘成一個簡易的灶臺，將植物莖稈塞進去。

然后，她撕下制服袖子，做成一個簡易的容器，舀起坑里的污水。

接下來是關鍵。

她將外套的內層展開，繃緊，覆蓋在裝有污水的“容器”上方，形成一個凹面。

在凹面的正上方，放上一塊阿土找來的、表面相對光滑冰冷的石頭。

“生火，阿土。”

林知夏將之前實驗室常用的便攜點火器——當然現在己經不存在——的影像拋到腦后，看向阿土。

阿土愣了一下，隨即跑到廢墟里翻找，居然真讓他找到了一塊邊緣鋒利的金屬片和一塊黑色的燧石。

他熟練地用金屬片敲擊燧石，幾點火星濺落到干燥的植物莖稈上，很快冒起了青煙。

他小心地趴下身子，輕輕吹氣，火苗終于躥了起來。

火焰炙烤著“容器”里的污水，水開始蒸發。

水蒸氣遇到上方冰冷的石頭，凝結成水滴，沿著石頭的邊緣，一滴一滴，落入林知夏放在下面的另一個用布料疊成的小碗里。

水滴清澈透明，與下面渾濁的污水形成鮮明對比。

阿土瞪大了眼睛，看著這近乎“魔法”的一幕。

接了小半碗水后，林知夏將碗遞給阿土。

“喝吧，慢點喝。”

阿土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清澈的水，又看看林知夏，顫抖著雙手接過，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。

甘甜。

他從未喝過如此干凈、沒有怪味的水。

他貪婪地喝了一大口，卻被嗆得咳嗽起來，但臉上卻露出了穿越以來第一個近乎笑容的表情。

林知夏自己也喝了一些。

蒸餾水淡而無味，卻極大地緩解了身體的焦渴。

解決了水，接下來是食物。

他們來到東南方的廢墟縫隙，那里長著一些暗紫色的、形態扭曲的蕨類植物。

“方舟指示，這種植物含有神經毒素，需要高溫長時間烹煮才能大部分分解。”

林知夏采集了一些，帶回他們的臨時落腳點——那塊巨石后面。

她用同樣的方法，將蕨類植物放進“容器”里，加上蒸餾水，開始長時間烹煮。

一股難以形容的、混合著土腥和苦澀的氣味彌漫開來。

煮了將近一個小時，林知夏才將己經煮得爛糊的紫色蕨類撈出來。

她先嘗了一小口。

口感極差，像在嚼爛木頭，依舊帶著濃郁的苦澀味，但至少喉嚨沒有立刻出現麻痹感。

“可以吃，但味道不好，一次不能吃太多。”

林知夏將大部分煮好的蕨類推到阿土面前。

阿土卻像是看到了珍饈美味，首接用手抓起來就往嘴里塞，燙得首抽氣也不停下。

對于長期處于饑餓狀態的他來說，味道根本不重要，能填飽肚子、活下去才是唯一的意義。

看著阿土狼吞虎咽的樣子，林知夏心里有些發酸。

在她原來的世界，食物是經過精密計算和調配的營養素，而在這里，一頓無毒、能果腹的餐食就是奇跡。

吃完這頓簡陋的餐食，阿土的精神明顯好了一些，對林知夏的依賴和信任也更濃了。

他主動靠在林知夏身邊，像一只尋找溫暖的小獸。

夜幕降臨，氣溫驟降。

廢土的夜晚，寒冷刺骨。

林知夏和阿土蜷縮在巨石背風處，靠在一起取暖。

遠處，不時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獸吼和不明生物的嘶鳴。

阿土身體微微發抖，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害怕。

“睡吧。”

林知夏輕輕拍了拍他的背，“我會守著。”

阿土抬起頭，在昏暗的光線下，看著林知夏平靜而堅定的側臉。

他小聲地問：“你……你是‘凈化者’嗎？”

林知夏一愣。

“凈化者？

那是什么？”

“傳說里……能種出干凈食物，能治好畸變的人……”阿土的聲音帶著憧憬，“大家……都偷偷說。”

林知夏沉默了片刻。

她不是凈化者，她是科學家。

“我只是懂得一些方法。”

她回答道，“而且，我們現在的能力還很有限。”

她看向在夜色中微微散發著若有若無生命氣息的稻苗。

它又長高了一點點。

“但是，我們可以學習，可以嘗試。”

她像是在對阿土說，也像是在對自己說，“總有一天，我們能讓更多的人，吃上干凈的食物，喝上干凈的水。”

阿土似懂非懂，但他緊緊抓住了“更多的人”這個詞。

他想起自己曾經待過的那個擁擠、骯臟、為了一點發霉的食物就能***的地下洞穴。

如果能像林姐姐這樣，讓大家都能吃上煮過的、不會讓人發瘋的食物……那會是怎樣的世界？

他不敢想象。

他在寒冷的夜風中，往林知夏身邊又縮了縮，緩緩閉上了眼睛。

肚子里有了食物，身體感受到了水的滋潤，身邊有一個能帶來“奇跡”的人，這或許是他生命中，第一個不那么絕望的夜晚。

林知夏卻沒有睡。

她聽著遠方的獸吼，看著頭頂那片被污染云層遮蔽的、看不到星辰的天空。

墨淵的警告言猶在耳。

“這不是你該待的地方。”

但她己經在這里了。

饑餓是真理，而活下去，是唯一的出路。

她的路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