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從窗縫鉆進來，吹得燭火晃了兩下。

蘇綰綰沒睡，她坐在床沿，手里捏著一小撮粉末，指腹來回**，確認它夠細、夠輕、不會結塊。

昨夜那雙眼睛還在她腦子里轉，黑衣人，蒙面，站姿像刀削出來的一樣首，不是普通探子，難道是沖她來的？

她低頭看掌心的粉，淡黃，近乎透明，混了曬干碾碎的蜂刺和野花粉。

沾水不化，遇熱不散，只要皮膚碰上，不出半盞茶工夫就會*起來，越抓越紅，但不會留疤，也不致命。

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——不**，不傷人，只警告。

她起身走到窗邊，手指蘸了點唾沫，在窗框上下左右抹了一圈。

動作很輕，像是怕驚動什么，又把門把手擦了一遍。

最后把那副半面琉璃蝶翼面具擺在枕頭上，正好對著窗戶。

做完這些，她吹滅蠟燭，躺回床上，手搭在腰間的螺子黛盒子上。

那是她唯一的防身工具，里頭裝的不是畫眉顏料，而是加了薄荷和辣椒油的刺激粉。

外面更鼓敲了三聲，二更天。

她閉眼假寐，耳朵卻豎著。

半個時辰后，屋頂瓦片傳來極輕微的摩擦聲。

有人踩著檐角翻進來，落地無聲，只有布料蹭過磚縫的一絲響。

來人停在院墻外，觀察了幾息，才縱身躍入偏院。

腳步落在青石板上，幾乎聽不見，他貼著墻根走，身形壓低，像一道影子滑向廂房。

墨影站在窗前，目光掃過門縫、窗紙、門檻。

屋里沒燈，也沒動靜，但他不敢大意。

昨夜那個女子反應太快，手段太怪，絕不是尋常閨秀。

他抬手，指尖剛觸到窗框，手臂猛地一顫。

一股刺*從手腕竄上來，像是有螞蟻順著血管往里爬。

他立刻縮手，低頭一看，皮膚己經泛紅，起了一層小疹子。

他皺眉，沒出聲，右手迅速從袖中抽出**，挑開窗紙一角，借著月光查看窗框。

什么都沒有，但那地方摸上去有種微妙的澀感，不像灰塵，也不像油漬。

他屏息，換左手推窗。

“啪”一聲，窗扇應聲而開，屋里靜得可怕。

他躍上窗臺，單膝點地，整個人潛入屋內。

視線第一時間鎖住床鋪——被子隆起，人還在。

他緩步靠近，右手按在刀柄上，離床三步時，忽然聽見一聲冷笑。

“半夜爬姑娘家窗戶，你爹媽沒教過禮義廉恥？”

床帳掀開一角，蘇綰綰坐了起來。

她穿著中衣，頭發松散，手里卻穩穩端著一個青瓷小盒，正對著他。

墨影沒動。

“你是攝政王的人，對吧？”

她歪頭，“昨兒市集上那位，就是你？

蒙著臉看不清模樣，但那站姿，跟木樁子似的，想忘都難。”

墨影依舊沉默。

“你不說話也行。”

她把瓷盒舉高，“我這盒子里的東西，比剛才你摸到的還狠。

沾臉上，三天別想見人。

你說，你現在是走，還是讓我嘗嘗新配方？”

墨影終于開口，聲音低啞：“我只是來查一件事。”

“查什么？

查我那胭脂是不是偷來的？”

她嗤笑，“那你不如去查查戶部賬本，說不定還能撈點油水。”

“配方來源。”

“祖傳的。”

她語氣干脆，“我媽臨死前塞我枕頭底下的，你要搶，我不攔。

但搶完記得去城東義莊燒柱香，告訴她女兒被人欺負了。”

墨影盯著她，她眼神清亮，沒有躲閃，也沒有害怕。

反而帶著幾分挑釁，像在等他動手。

他緩緩后退一步。

“你設了機關。”

“聰明。”

她點頭，“下次記得戴手套再來。”

他又退一步，轉身欲走。

“等等。”

她叫住他，“你白來一趟，我也不能讓你空手回去。”

她從枕頭底下抽出一張紙，扔過去。

墨影接住一看，是張銀票，面額十兩。

“這是賠我的。”

她說，“昨兒你嚇我那一跳，值五兩。

今兒弄臟我窗框，值三兩。

剩下兩兩，算你跑腿費。”

墨影沒接話，把銀票從窗縫塞回來，落在她腳邊。

“不是賠償。”

他說，“是定金。”

“哈？”

她愣住。

“我要再查一次。”

他站在窗臺邊，月光照出他半邊輪廓，“下次，不會這么容易被擋住。”

說完，他翻身而出，身影一閃，消失在院外。

蘇綰綰沒追，她彎腰撿起銀票，對著月光看了看，是真的，蓋著錢莊印。

她笑了。

十兩銀子，夠她買整整一箱藥材了。

她把銀票塞進舊賬本夾層，順手翻開一頁。

上面記著幾行字：蜂刺粉三錢，野菊蕊五錢，晨露調和，陰干研磨——正是今晚用的**粉配方。

她合上本子，重新躺下，手仍擱在螺子黛盒子上。

外面夜色濃重，但她知道，不會再有人輕易闖進來。

墨影走在回程的路上，右臂的*感越來越強。

他沒用藥，也沒撓，只是把癥狀記在心里：非毒，非麻，觸發快，作用時間短，可防接觸。

這種手段，不該出現在一個尚書府庶女身上。

他路過一條暗巷，停下腳步，從懷中取出一塊黑色令牌，輕輕摩挲了一下，又收回袖中。

前方是王府方向，但他沒去。

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，抬頭看了眼天色。

月亮偏西，快到三更。

他轉身走向城北廢廟，那里有他的聯絡點。

臨走前，低聲說了句：“目標居所設有未知粉末機關，暫緩近身取證。”

話音落，人己不見！

蘇綰綰躺在床上，睜著眼睛，窗外樹影搖晃，她聽著更鼓聲一響一響地過。

這一夜，她沒睡著。

腦子里全是剛才那一幕，那人進來的時候，腳步穩，呼吸勻，連**出鞘的聲音都壓到了最低，絕對是高手。

但他沒動手，也沒強行**。

說明他背后的人不想鬧大，這就有趣了。

她摸出賬本，翻到新的一頁，寫下幾個名字：攝政王、暗衛、胭脂、配方。

然后在下面畫了個圈，寫上兩個字：合作？

筆尖頓了頓，又劃掉“合作”，改成：交易。

她吹了口氣，把墨跡吹干。

十兩銀子不是小數目，那人留下銀票，不是賠罪，是試探。

他想知道她會不會貪財，會不會松口。

她沒讓他失望，也沒讓自己吃虧，把筆放下，重新躺好。

明天還得去市集擺攤，藥材要補，新配方也要試。

她閉上眼，心里清楚，這場游戲，她不再是獵物了。

五更梆子剛響，一只烏鴉從屋檐飛起，撲棱棱地掠過院墻。

屋里床上，蘇綰綰突然睜開眼。

門外，廊下，有一道極輕的腳步聲停了片刻，隨即遠去。

她不敢動，但手己經摸到了螺子黛盒子上，指節收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