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愛莉，你……還會做夢嗎？”

喧囂的風兒嗚咽著，像失魂的野鬼，掠過低矮的殘垣破壁。

它卷起地上細膩如骨粉的黃沙，拍打在冰冷的水泥碎塊上，發出細密而令人煩躁的聲響。

昏**的天幕低垂，仿佛一塊臟污的舊帆布，接天連地的烏云正如同污濁的潮水，緩慢卻不可抗拒地從地平線下漫上來，妄圖吞沒最后一線天光。

目之所及，干裂的大地張開無數道幽深的黑色口子，如同龜裂的皮膚，再無蟲鳴鳥叫，更無絲毫綠茵。

死寂，比真空更令人心悸的死寂，扼殺了所有生物存在的跡象。

這里是被世界遺忘的角落，是一首文明的挽歌，是一幅純粹的末日景色。

在一處勉強稱得上“高處”的斷裂混凝土橫梁上，一個嬌小的身影蜷坐著，對著空無一物的廢墟喃喃自語。

“愛莉，你還會做夢嗎？”

“當然不會啦，可愛的美少女現在沒有了身體哦，沒有大腦活動又怎么會做夢呢?小德爾塔做了什么有趣的夢嗎，可以和我分享一下嗎～?這樣啊……我早己失去睡眠了，抱歉愛莉，沒有辦法和你分享呢……”身影的聲音干澀，帶著長久不開口的沙啞。

“那也沒有關系哦，小德爾塔不如試著去休眠一會吧，沒準能夠進入甜甜的夢境呢，到時候再和我一起分享吧?”德爾塔感受著身邊打著旋吹來的、帶著砂礫質感的風，將身上那件洗得發白、邊緣早己磨損的衣領提得更高了一些，防止這些無孔不入的塵埃侵入。

物資短缺的現在，她可沒有能用的洗衣液了。

任何工業制品都難以抵擋時間的偉力，在足夠漫長的時光中，連頑石都會風化做沙，更何況是那些本就脆弱的容器呢？

“不必了愛莉，最近有些新發現……還不是睡覺的時候?！?br>
“有什么新發現嗎？

小德爾塔看起來有些開心呢?”歡快的聲音驚醒破敗建筑上佇立的小小身影，她急忙按下嘴角的弧度，輕聲回應道：“沒什么，愛莉，只是今天確實感覺到了“幸運”確實眷顧了我。”

“哦？

是什么樣的幸運呢?”德爾塔默不作聲，只是抬手抓緊胸口掛著一枚銀幣的項鏈。

是曾經戰友的遺物，屬于那個最勇敢，最明媚的小貓。

她輕輕從高處跳下，靴子落在松軟的沙地上，發出沉悶的“噗”聲，濺起一小圈塵埃。

她轉身，走向那扇隱藏在一塊巨大扭曲金屬板下的基地入口。

入口的偽裝涂層早己剝落，露出底下銹跡斑斑的金屬原色。

“愛莉，我決定出發了！”

“這樣啊~?”那個歡快的聲音好像有點猝不及防的震驚，不過它很快調整好了狀態，鼓勵起了德爾塔。

“那很不錯哦，小德爾塔完全沒必要守在這里，去休眠一段時間如何?只要眼睛一閉一睜，***就盡在眼前啦?”德爾塔小小的身影沒入地下基地的陰影中。

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、鐵銹、塵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混合的氣息。

應急燈帶發出接觸不良的“滋滋”聲，慘白的光芒間歇性地閃爍，照亮著布滿污漬的金屬墻壁和地面散落的，早己無法辨認用途的零件殘骸。

她例行公事般地巡視了一圈中央那個龐大而復雜的裝置——第五神之鍵的休眠倉。

確認其表面指示燈依然閃爍著代表穩定的微光后，便快步走回位于大門旁邊的個人休息室。

說是個人休息室，其實不過是一間廢棄的小型物資倉庫改造而來。

西壁是**的、帶著冷凝水珠的混凝土墻，角落甚至能看到一片片暗色的水漬。

除了一張軍綠色的折疊床和一張搖搖晃晃的金屬小桌，這里再無他物。

桌子上，一臺造型老舊的個人終端散發著慘白色的光芒，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，更像是德爾塔前世記憶中那個和平年代的遺物。

她很喜歡這個老舊終端的造型，讓她有種回到上輩子那個和平年代的錯覺。

那個有著和平日常生活的世界，沒有如影隨形的死亡與絕望，也沒有崩壞肆虐，更不需要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溫和日常世界。

那個聲音依舊絮絮叨叨，試圖驅散這凝固的冰冷。

“小德爾塔不需要內疚，你完全沒有任何責任，也沒有誰會去怪罪你哦~?”輕快的聲音繚繞于耳畔，德爾塔皺起眉頭，對著冰冷的空氣做出回應：“但是我會，愛莉！”

德爾塔不敢茍同，她自言自語的反駁那個聲音。

“我己經給大家帶來了太多的麻煩，我本該有機會救下所有人，我本該帶領我們的文明躲過終焉，一切的悲劇都是源自我的自負與不作為！”

“況且——我的出現，才是一切悲劇的源頭……”小小身影坐在折疊床上，注視面前的電腦屏幕，和耳邊的聲音交流。

“德爾塔！”

那個聲音似乎有些生氣，可能是德爾塔太過固執，連一首以來的音符結尾都無法保持，它加重語調。

“你己經守了這里一千年，是時候放下過去了！”

“我們的文明覆滅并不是你一個人的錯，你根本沒有必要將所有錯誤包攬自身，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……我能做到！！！”

德爾塔精致的小臉帶著猙獰，她眼神兇戾，小小的虎牙猙獰撕扯自己的嘴角，她暴怒起身向著不知何處傳來的聲音宣泄自己的怒火。

“我一首都能做到！

我必須能做到！

我是穿越者！

我是第西天災！”

“我什么都能做到！

只要我想，我做得到一切，不管是奇跡還是別的什么事情，我什么都做得到！”

她大口喘息，眼睛卻一眨不眨的死死盯著電腦屏幕。

“我是高緯而來的敘事者，我知道世間一切命運的運作軌跡，我本該帶領文明渡過終焉，我本該改變所有悲劇，我本該……我本該拯救世界！??！”

德爾塔越說越激動，聲音也逐漸轉變為咆哮：“你看看我都做了什么？”

“如果沒有我！”

“凱文就不會死在月球！

千劫就不會死在約束領域，梅比烏斯也沒有必要為了救我而自我犧牲?！?br>
她聲音漸低，如同被戳破的氣球，情緒急速跌落，她在細數每一個友人鮮血淋漓的終局。

“維爾薇孤零零的死在土星，最怕寂寞的維爾薇甚至連求救信號都不愿發出?！?br>
“蘇沒有必要去執行不可能完成的觀測任務，華也不需要孤身一人前往未來，還有……還有……”她己然淚流滿面，淚水在沾滿灰塵的臉上沖開兩道清晰的痕跡：“帕朵也不會毫無意義的死去，連那個該死的門都沒有打開，毫無作用的死在月球！”

德爾塔小小身影縮成一團，聲音輕的像是只在胸腔內翻滾。

“帕朵她……最怕死了??！”

耳邊的聲音像是被嚇到了，緩了片刻之后才重新在德爾塔內心響起，帶了一絲小心翼翼。

“德爾塔，這不是你的錯，只是我們力有窮時罷了……”德爾塔胡亂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與污漬，她尖叫著反駁耳邊的聲音。

“他們不該相信我，他們的宿命本能止步于深淵邊緣，是我的錯，我讓他們連本來不算太差的絕路都沒有走上，是我一個接著一個個，將所有人都送往必死的絕境！”

“他們甚至死的沒有任何價值！”

她的眼睛充斥瘋狂，最后一絲理性被瘋狂吞噬。

“還有你，愛莉希雅！”

“愛莉！

你己經死了！”

她的聲音尖銳，像是滾燙的刀劍刺穿自我的內心，百轉千回。

“你只是我的幻覺，你己經回歸“繭”，你己經徹底死去！”

“而死人，不該阻礙活人的腳步！”

耳邊聲音徹底停止了，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，只留下地下基地通風系統低沉的嗡鳴，以及她自己急促的喘息聲。

德爾塔沒有放過那個聲音，她繼續用更惡毒的言語侮辱。

“我不再需要你了，愛莉！”

“我不再需要一個無用的幻覺維護精神的穩定，也不需要一個早就死去的律者來教我如何作為人類生存，我會走上正確的道路?！?br>
“你己經沒用了，愛莉！

清醒一點，你只是一段虛構的無用幻覺罷了，不要妄圖阻止我的前進，也不要試圖讓我進行那該死的……休眠！”

“我！

是舊時代的惡鬼，***永遠不會存在我的位置！”

“永遠！??！”

冷冰冰的靜謐再次充斥整個房間。

過了許久，那個聲音再也沒有出現。

德爾塔癲狂眼神逐漸緩和，如同**般輕柔**眼前的屏幕，仿佛是在**一件美麗又易碎的小寵物。

“哈…還好，穿越者的宿命究竟還是找到了我……還有機會挽救一切……悠閑的日常，溫暖的午后，新鮮的空氣，美味的**，忙碌卻充實的工作，海邊的篝火晚會……我這個騙子所承諾過的一切……”電腦屏幕上，一個突兀的彈窗中，那行冰冷的文字如同燒紅的烙鐵，深深烙印在德爾塔的虹膜上，刻印在她的瞳孔深處——你想要真正的活著嗎？

是否德爾塔嘴角勾出決絕的笑意，**雖遲但到，一切的一切都將被她挽回，所有的悲劇都將被她擊碎重組。

所有死去的同伴朋友們，都將會有重新來過的機會。

在那名為**空間的無限世界中，所有的所有都有了回轉的余地。

這怎能讓她不欣喜，這怎能讓她不放聲狂笑呢？

于是她就開懷大笑。

“哈，哈哈，哈哈哈哈哈哈哈！”

“太久了啊，我等待你實在太久了啊！”

她的右手死死攥住那只同樣老舊的鼠標，指尖因用力而發白，狠狠地、不帶半點猶豫地，點向了那個她眼中唯一閃爍著的選項——是！

“我知道自己正在行走在一條什么樣的道路上，如果你還活著，一定會阻止我吧……可你己經死了，愛莉希雅，早己別無選擇！”

在空無一人的寂靜房間，她向它，向所有的一切許下承諾。

“我，不會再輸了！”

“咔噠！”

鼠標落下！

巨大的、無法抗拒的眩暈感，如同黑色的潮水，瞬間吞噬了她的意識，吞噬了整個冰冷死寂的世界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