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娘是京都最窩囊的當家主母。

她生前每用一錢銀子，都要向賬房登記清楚用途，待批了條子才能支取。

一場幾服藥就能好的風(fēng)寒，因拖了月余未得良醫(yī)診治，硬生生要了她的命。

整理遺物時，我在她妝匣最底層發(fā)現(xiàn)一卷泛黃的畫軸。

畫中少女約莫十五六歲，穿著海棠紅縷金百蝶穿花云錦裙，頭戴點翠鑲珠鳳釵，站在滿園春色中拈花而笑。

那笑容燦爛得晃眼，眉梢眼角都是未經(jīng)世事磋磨的明媚張揚。

那是我從未見過的母親。

我**畫像下角那行小字——“永昌十二年春，謝氏玉容及笄”，指尖發(fā)顫。

永昌十二年，那是四十年前。

畫像中的母親，比此刻的我還要年輕。

當夜，我將畫像抱在懷中沉沉睡去。

1.

再睜眼時，我站在一處精巧的水榭里。

四周雕梁畫棟，遠處亭臺樓閣錯落有致。

水榭外是開闊的庭院，數(shù)十張紅木案幾擺滿珍饈，錦衣華服的男女穿梭談笑。

是宴席。

且是極為奢華的春日宴。

我低頭看自己身上。

一件半新不舊的藕荷色比甲，配淡青色羅裙，分明是丫鬟打扮。

“愣著做什么？”

管事模樣的婦人將食盒塞進我手里，“快把這羹湯送到西首第三桌去！”

她不由分說推了我一把。

我踉蹌?wù)痉€(wěn)，憑著本能往那方向去。

席間觥籌交錯，衣香鬢影，公子吟詩，小姐撫琴，主座上華服婦人含笑低語。

這就是......四十年前的京都高門宴席？

心神恍惚間，腳下絆到裙擺，手中食盒一歪——

“小心！”

一雙手穩(wěn)穩(wěn)扶住食盒邊緣，也托住了我的手臂。

抬頭，對上一雙明亮的杏眼。

少女約莫十五六歲，鵝黃繡玉蘭緞面褙子，月白百褶裙，雙環(huán)髻上碧玉簪輕晃，耳畔珍珠墜子潤澤生光。

通身清雅貴氣。

她身后跟著兩個丫鬟，俱是穿戴整齊，神色恭敬。

“沒燙著吧？”少女松開手，上下打量我，眉頭微蹙，“你是哪個房里的？怎這般毛手毛腳？”

我張了張嘴，一時不知如何作答。

“謝三小姐心善。”

絳紫團花褙子的貴婦人緩步走來，三十來歲，面容端麗，眼神卻刻薄，“但這等粗使丫鬟，還是交給我管教罷。”

她目光掃過我，冷笑：“今日府上宴客，這般失儀，該打十下手板以儆效尤。”

兩個婆子應(yīng)聲上前要拿我。

“慢著。”

謝玉容，我娘年少時的名諱。

她抬手制止，側(cè)頭看我，眼中有一絲探究：

“我瞧她面生，許是剛進府不懂規(guī)矩。嬸娘今日宴客，打打殺殺的，反倒掃了興致。”

貴婦人臉色微僵，隨即笑道：“玉容說的是。既是你求情，便饒她這次。”

轉(zhuǎn)頭對我，語氣驟冷，“還不謝過三小姐？”

我深吸一口氣，屈膝行禮：“謝三小姐。”

謝玉容擺擺手，目光仍停在我臉上：“你叫什么？在何處當差？”

“我......奴婢叫念兒。”我飛快想著說辭，“剛進府不久，在......在后廚幫忙。”

“念兒？”她輕聲重復(fù)，忽而一笑，“倒是好記的名字。我看你手腳還算利落，我院里正缺個打理書房的丫頭，你可愿意來？”

我猛地抬頭。

春日陽光透過水榭雕花窗欞灑在她身上，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淺金光暈。

那一瞬間，畫像中拈花而笑的少女，與眼前人重合。

“奴婢愿意。”我聽見自己說，聲音微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