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學濤懂道理
韓學濤走過去,拉出一條老式條凳,在大伯斜對面一頓,視線直直遞過去。
“大伯,您說。”
趙廣榮被這眼神弄得一愣——那眼神不對,不是晚輩看長輩,倒像……審視。
而韓學濤看著他,心里那點東西慢慢浮上來。
上一世,自己蹲了三年大牢。父母前后腳病倒,又前后腳走。那時候,這位大伯在哪兒?
他是家族里最有錢的一個,可父母病重,他伸過手嗎?
一次都沒有!
韓學濤垂下眼皮,把情緒壓回去。
怨歸怨,恨談不上,畢竟人家也沒有這個義務,但要說給多好的臉色——他抬起眼,那笑意沒到眼底。
趙廣榮被盯得不自在,挪了挪**:“咳咳,學濤回來啦?高考考得咋樣?”
“還行。”
“志愿報的寧海大學?”
“嗯。”
“有把握能上不?”
“如果沒什么意外,那肯定能。”
韓學濤話說得慢,咬字也不重,可落在耳朵里,愣是讓人覺著底下壓著重量。
趙廣榮心里有點堵,**一口煙,隔著煙霧,再看那張年輕的臉,才順當些:“有這個信心是好的。既然你自己覺著能考上,那接下來的話,我也能跟你說了。”
“大伯請說。”
趙廣榮摁滅煙頭:“學濤,你家里這情況你也清楚。去寧海念大學,四年下來兩萬打不住。**媽為這學費愁得頭發都白,找到我開口借錢。咱是一家人,借錢沒問題。可話說回來——**媽這情況,以后拿什么還?那錢最后還不是壓你頭上?”
韓學濤笑著點頭。
趙廣榮又語重心長地說:“生在什么家庭,就決定了他得做什么選擇。你腦子好使,考得上大學,這點我信。可寧海大學那種地方,四年熬下來,家里得扒層皮。你想過沒有?”
韓學濤淡淡道:“大伯,你的道理我聽明白了。你直接說來意吧。”
“行,那我就直說了。“趙廣榮道,”有人托到我身上,想跟你換個大學名額。人家出五千塊,買你這個寧海大學的名額。另外,幫你解決省城化工中專的定向委培,畢業直接進石化系統,正式編制。”
韓學濤沒動,心里那股孽氣卻蹭地上來了。
原來如此。對方不只在歌廳設局,還直接找說客到家里來了。
上一世,自己被暗算進了局子,這筆交易自然沒人提了。
現在看,對方還有后手,陰的不行就來明的——雙管齊下,勢在必得,無論如何都要拿到自己的大學名額!
他垂下眼皮,遮住眼底寒光。
趙廣榮以為他在猶豫,又往前探身:“學濤,我知道你心里難受。可大伯這么做,全是替你考慮。第一,中專學費低,五千塊到手,你學費就有了。第二,畢業出路安排得明明白白——鐵飯碗!”
他往沙發上一靠:“可你讀了大學,出路在哪兒?最近傳言你們聽說了嗎?98年以后,大學就不包分配了!”
趙秀榮臉色一變:“這傳言……是真的?”
趙廣榮語氣篤定:“我跟教育局領導吃飯,人家親口說的。以后大學不包分配,是大勢所趨。”
趙秀榮慌了:“那……那以后孩子工作咋辦?”
“咋辦?自己去市場上找唄。四年后學濤大學畢業,想進石化系統那種地方,他沒門路,塞多少錢都進不去!”
韓德富和趙秀榮對視一眼,沒說話,只嘆了口氣。
趙廣榮又轉向韓學濤:“學濤,你也別覺著五千塊少。**在化肥廠干了幾十年,買斷工齡才給八千。你這幾年大學,換五千塊,還少嗎?”
他壓低聲音,透著股過來人的推心置腹:“等你畢業進了好單位,跟個好領導,以后的成就——未必就比大學生差!”
韓學濤點了點頭。
這番話聽起來確實句句都在替你著想。換了任何人來聽,都得承認是條好出路。
但他知道的比這位大伯多——未來大學確實不再包分配,可中專更慘。什么定向委培,什么正式編制,在98年之后的大潮里,全都不堪一擊。
最關鍵的是,他信不過對方!
趙廣榮見氣氛冷場,站起身拍拍褲子:“行了,你們再想想。有了決定,回頭跟我說。”
他剛邁出一步,身后傳來韓學濤的聲音:“要換我名額的,是誰?”
趙廣榮一愣,隨即擺手:“這不能說。人家托到我身上,我得替人家保密。這是規矩。”
韓學濤一笑。
不說?難道自己不知道嗎!
那人叫周承,父親是**刑庭庭長,母親是三中副校長。
他收回目光,點點頭:“行,大伯說得有道理。您這番話,讓我茅塞頓開。”
趙廣榮眼睛一亮。
“是誰要拿我名額,我也不問了。”韓學濤淡淡道,“不過五千塊,有點少。”
趙廣榮臉上的笑綻開,走回來兩步拍拍他肩膀:“學濤,我就說你小子行!這樣,大伯盡量幫你再爭取爭取,行了吧?大伯不會讓你吃虧的!”
韓德富臉色變了,著急地站起來:“學濤,你……不再仔細想想了?”
趙廣榮臉色一沉,扭臉看過去:“老韓,你就不如你兒子。混了這么多年,混成這副樣子,我妹跟著你算是倒了霉了。”
他收回目光,又拍拍韓學濤肩膀:“還好你們家有個懂事的好兒子。”
韓學濤站起來,露出真心的笑容:“爸,這事我定了。就按大伯說的辦。”
......
“濤濤,你跟媽說句實話,剛才那些話……你是真心想的,還是應付你大伯?”
大伯一走,趙秀榮就拉住兒子問。
韓學濤轉過身。
昏暗的燈光里,母親兩手攥著圍裙邊,眼里滿是擔憂。
父親也從沙發上站起來,煙灰缸邊擱著那半截掐滅的煙。
“學濤,”韓德富聲音發啞,“**問得對。這事兒你得想清楚。咱家是難,可再難……”
他喉結滾動一下。
“再難,供你上大學的本事還是有的。不就幾千塊錢?老子干了一輩子技術工,還能讓錢憋死?”
韓學濤看著父親。
燈光下,父親那張臉比記憶里瘦,顴骨凸出。工裝上打著補丁。可他說這話時,腰板挺得筆直。
韓德富沒理,盯著兒子:“你大伯說的那些——中專包分配,鐵飯碗——聽著是好,可那是人家的路子。你考上的大學,是你自己的本事。憑什么讓?”
“德富……”趙秀榮扯了扯他袖子。
“學濤,爸這輩子沒本事,讓人看不起也就認了。可你不一樣。你考上了,就得去念。錢的事你別管,爸就是**賣鐵,去工地搬磚,也給你把這學費湊齊!”
韓學濤沒料到父親突然說這些,喉嚨猛地一緊。
趙秀榮紅了眼圈:“你瞎說什么?你那腰能搬磚嗎?”
“搬不了磚我還能干別的!”韓德富甩開她的手,“我一個大活人,還能讓兒子上不起學?”
韓學濤站在那里,看著父母,看著這間逼仄的小屋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。
前世他沒能站在這里聽這些話。
那個時候,他正蹲在***留置室里。而父母等了一夜,第二天跑去學校問,跑去同學家問,跑去***問——最后問到的,是一張拘留通知書。
他不知道那幾天父母是怎么熬的。
他只知道,等他三年后出來,他們已經不在了。
“爸。媽。”
他走過去,在條凳上坐下,沖兩人擺擺手。
“你們先坐,聽我說。”
韓德富和趙秀榮對視一眼,挨著坐下。
“這不分數還沒出來嗎?我能不能考上寧海大學,還不一定呢。萬一落到第二志愿,那人家也瞧不上了不是?”韓學濤說。
趙秀榮一愣,眨眨眼。
“對呀!”她一拍大腿,“第二志愿也好!要是那樣,跟你大伯也好交代……”
說著說著,她自己先松了口氣。
韓德富卻沒笑。
他看著兒子:“學濤,你跟爸說實話——你估分多少?第一志愿有把握沒?”
韓學濤迎著他的目光。
“有...把握吧,但分數沒出來,就不好說。”
韓德富張了張嘴,又閉上,低下頭,摸出煙盒,抽出一根叼嘴上,打火**了三下才打著,煙剛冒出來,一只手伸過來,把那根煙拿走了。
韓學濤把煙按進煙灰缸,捻滅。
“爸,少抽點。”
韓德富愣愣看著那根煙,沒說出話來。
趙秀榮噗嗤一聲笑了:“該!我說多少回都不聽,就你兒子治得了你!”
韓學濤也笑了,笑過之后,他看向父親。
“爸,剛才大伯說,你們廠買斷工齡給八千?怎么回事?”
韓德富臉色沉下來。
“還能怎么回事?”他往椅背上一靠,“廠里快黃了,領導想最后撈一把。說是讓工人‘自愿’買斷工齡,給八千塊打發走。老子在廠里干了二十三年,二十三年!八千塊就想買斷?”
他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“不可能!別說廠長,市長來了也說不通這個理!”
搪瓷缸子蹦起來,茶水濺了出來。
趙秀榮趕緊扯抹布擦:“你拍什么桌子……”
韓學濤正要開口,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喊——
“濤子!濤子!”
韓學濤一愣,起身走到窗邊,推開窗。
六月的傍晚,天色還沒暗下來。對面空地上,一個人正抱著老槐樹往上爬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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