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被掛斷了。

聽筒里傳來冰冷而機械的忙音，像是在為侯明宇剛剛死去的情感世界，奏響了哀樂。

“我們倆可能不太合適。”

趙雪茹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，那么平靜，那么理所當然，仿佛只是在說“今天天氣不錯”一樣。

三年。

整整三年的大學時光，從圖書館的并肩苦讀，到林蔭道上的十指緊扣，再到畢業時信誓旦旦的“未來可期”。

原來，這一切的“合適”，都建立在他“市委辦公室秘書科”這個光環之上。

光環沒了，愛情，也就成了笑話。

侯明宇感覺自己像個被抽空了所有內臟的木偶，僵硬地坐在椅子上。

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，同事們投來的目光，混雜著憐憫、幸災樂禍和鄙夷，像無數根細小的針，扎在他的皮膚上。

他再也待不下去了。

抓起那幾本可憐的專業書和一支筆，他甚至沒有勇氣去收拾抽屜里的私人物品，就那么逃也似的沖出了辦公室，沖出了市委大院那座莊嚴卻冰冷的大門。

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，金陵市的繁華一如既往。

高樓林立霓虹閃爍可沒有一盞燈是為他而亮。

事業、愛情，在短短一個小時內，被摧毀得一干二凈。

他像一個溺水的人，拼命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。

一個名字，猛地從他腦海深處跳了出來。

劉文清教授。

他的碩士導師，江南大學政法學院的副院長，一個在省內學界和政界都頗有聲望的人物。

當初，正是劉教授親筆寫的那封推薦信，才讓他有機會在眾多競爭者中脫穎而出，被高建軍一眼相中。

劉教授最是愛才，對自己這個得意門生，也一首寄予厚望。

他一定有辦法！

就算不能讓他留在市委，至少也能幫忙斡旋一下，去個市屬的二線單位，總好過被發配到那個鳥不**的松山鎮！

這是他最后的希望。

侯明宇攔下一輛出租車，幾乎是吼出了那個地址：“去江南大學！”

車子在晚高峰的車流中緩緩穿行。

窗外的景象飛速倒退，侯明宇的心卻像被一團亂麻死死纏住。

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腦中排演著等下該如何向恩師開口，如何訴說自己的冤屈，如何博取他的同情與幫助。

西十分鐘后，江南大學那古樸的校門出現在眼前。

空氣中彌漫著樟樹和青草的混合氣息，夾雜著青春的喧囂。

穿著白襯衫的少年騎著單車載著心愛的姑娘，嬉笑著從他身邊掠過。

圖書館門前，學生們抱著厚厚的書本進進出出，討論著艱深的學術問題。

這一切，都曾是他的生活。

而現在，他卻像一個被驅逐的孤魂野鬼，與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。

他熟門熟路地來到行政樓，敲響了劉文清辦公室的門。

“請進。”

門內傳來一個溫和而儒雅的聲音。

侯明宇推門進去，只見劉文清正戴著老花鏡，在一堆文件上奮筆疾書。

他年約六旬，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，一身半舊的白襯衫洗得發白，渾身散發著學者特有的嚴謹氣質。

“是明宇啊。”

劉文清抬起頭，看到是他，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，“怎么有空回來看我這個老頭子了？

快坐。

小張，給我最得意的學生泡杯好茶！”

他沖著外間的秘書喊道。

這聲“最得意的學生”，讓侯明宇緊繃的心弦稍微松動了一下，眼眶一熱，差點當場落淚。

他強忍著情緒，在老師對面的椅子上坐下，聲音沙啞：“老師，我……怎么了？”

劉文清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，摘下眼鏡，關切地看著他，“臉色這么難看，出什么事了？”

侯明宇再也控制不住，將今天下午發生的一切，原原本本地、帶著滿腔的屈辱和不甘，全部傾訴了出來。

從魏東強的栽贓陷害，到高建軍的冷酷無情，再到那紙將他前途徹底葬送的調令。

他講得語無倫次，說到最后，聲音都在顫抖。

他像一個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，回到家里，只想撲進父母懷里大哭一場。

然而，預想中的安慰和拍案而起并沒有出現。

劉文清一首靜靜地聽著，臉上的笑容早己消失不見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的、深思的表情。

他沒有插話，只是用手指輕輕地敲擊著桌面，發出“篤、篤、篤”的聲響，仿佛在計算著什么。

整個辦公室里，只剩下侯明宇粗重的呼吸聲。

良久，劉文清才緩緩開口，聲音卻不再有剛才的溫和，而是多了一絲審視和疏離。

“明宇，你說的那個魏東強，他的叔叔，是魏宏才副秘書長？”

“是。”

侯明宇點頭，心中升起一絲希望，“老師您認識他？”

“談不上認識。”

劉文清搖了搖頭，端起茶杯，輕輕吹了口氣，目光卻沒有看他，而是飄向了窗外，“不過我知道這個人。

他在市里的根基很深，手腕也很厲害。

高建軍這種辦公室主任，輕易不敢得罪他。”

侯明宇的心，涼了半截。

他聽出了老師話里的潛臺詞。

“那……老師，這件事，就真的沒有挽回的余地了嗎？”

他抱著最后一絲幻想，近乎哀求地問道，“我真的是被冤枉的！

您在省里市里都有很多關系，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幫我說句話？

我不想去松山鎮，我去了這輩子就真的完了！”

劉文清放下了茶杯轉過頭，目光終于重新落在了侯明宇的臉上。

那目光很復雜。

有惋惜有同情但更多的，是一種侯明宇看不懂的、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東西。

“明宇啊。”

劉文清嘆了口氣，語重心長地說道，“你還是太年輕了。

官場有時候比學術圈要復雜一萬倍。

對錯有時候并不重要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意思是，這件事的結果，己經不取決于你是否被冤枉。”

劉文清靠在椅背上，十指交叉放在桌上，擺出了一副探討學術問題的姿態，“魏宏才要動你，高建軍順水推舟。

這背后是利益交換，是權力博弈。

而你只是這場博弈里，被犧牲掉的一顆棋子。”

棋子。

這個詞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，狠狠刺進了侯明宇的心臟。

“那我……我就只能認命嗎？”

“不然呢？”

劉文清反問，“你去鬧？

去找紀委？

沒有證據，誰會信你？

你只會把魏宏才和高建軍得罪得更死。

到時候別說松山鎮，恐怕你在體制內，都再無立錐之地。”

侯明宇徹底沉默了，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干了一樣。

他明白了，老師不會幫他了。

或者說從一開始，老師就沒打算幫他。

他所做的只是以一個“師長”的身份，冷靜地為他剖析了一遍他早己知道的殘酷的現實。

“老師，我明白了。”

侯明宇緩緩站起身，臉色慘白如紙他朝著劉文清，深深地鞠了一躬，“今天，打擾您了。”

他轉身，準備離開這個讓他最后一點希望也破滅的地方。

“明宇。”

劉文清在背后叫住了他。

侯明宇停下腳步，卻沒有回頭。

只聽見劉文清用一種近乎宣判的、不帶任何感**彩的語氣，緩緩說道：“你要記住，在體制內，一個人一旦沾上了污點，就像一件白襯衫濺上了墨汁。

不管你將來如何洗，那個印記，都會永遠留在別人眼里。”

“這件衣服，也就沒什么價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