滄瀾三十七年，冬。

朔風卷著鵝毛大雪，如萬千把冰冷的尖刀，刮過楚邑都城的青磚城墻。

城頭上，殘破的“楚”字大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，旗面早己被硝煙熏得發黑，邊角處撕裂的口子在風雪中不住顫抖，像是在發出絕望的哀鳴。

楚昭蜷縮在城墻下的雉堞后，雙手緊緊攥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青銅劍。

劍刃上還沾著溫熱的血，那是方才護衛他的親衛拼死抵抗時，濺在上面的。

他只有十七歲，眉眼間尚帶著少年人的青澀，可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眸里，此刻卻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驚惶、憤怒與絕望。

“世子！

快退！

蠻狄破城了！”

一聲凄厲的呼喊從身后傳來，楚昭猛地回頭，只見親衛統領趙武渾身是傷，鎧甲破碎不堪，左臂無力地垂著，顯然己經骨折。

趙武的身后，是潮水般涌來的蠻狄士兵，他們個個身材魁梧，面目猙獰，手中揮舞著沉重的狼牙棒和彎刀，嗷嗷叫著沖進城來，所到之處，便是一片血雨腥風。

楚邑，這座盤踞在滄瀾**東部的小小城邦，終究還是沒能擋住朔漠汗國的鐵蹄。

三天前，蠻狄的十萬大軍突然兵臨城下，楚邑守兵不足兩萬，本就實力懸殊。

城主，也就是楚昭的父親楚烈，親自上城督戰，日夜不休，硬生生憑著堅固的城墻和城中百姓的死戰，撐了三天。

可就在方才，蠻狄用撞木撞開了北門，如餓狼般撲了進來，楚烈為了掩護百姓撤退，率領最后的親衛沖入敵陣，從此生死未卜。

“趙叔！

我父親呢？”

楚昭聲音發顫，握著劍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
趙武眼中閃過一絲悲慟，他用力抹了把臉上的血污，嘶吼道：“城主他……他為了給我們爭取時間，己經……己經陷在敵陣里了！

世子，別管了！

再不走，我們都得死在這兒！”

話音未落，一名蠻狄士兵己經發現了他們，揮舞著彎刀朝楚昭砍來。

那刀帶著呼嘯的風聲，寒氣逼人，楚昭下意識地舉劍去擋，“鐺”的一聲脆響，青銅劍被震得脫手飛出，他自己也被巨大的力道震得后退幾步，摔倒在地。

“世子！”

趙武目眥欲裂，拼盡最后一絲力氣撲上前，用身體擋住了那把彎刀。

彎刀深深刺入趙武的后背，鮮血瞬間噴涌而出，染紅了楚昭的視線。

“趙叔！”

楚昭目眥欲裂，想要爬過去，卻被趙武用盡全力推開。

“走！

帶著楚氏的希望……走！”

趙武的聲音越來越微弱，他死死抓住蠻狄士兵的手臂，為楚昭爭取了最后的時間，“往東……去找……找百越的盟友……”說完，趙武頭一歪，再也沒了聲息。

楚昭看著趙武倒在血泊中，看著蠻狄士兵獰笑著拔出彎刀，又朝自己撲來，一股滔天的恨意和絕望涌上心頭。

他是楚氏的世子，是楚邑未來的希望，可現在，他連自己的親人和子民都保護不了，只能像喪家之犬一樣倉皇逃竄。

“爹！

趙叔！”

楚昭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，轉身就往城下跑。

城樓下，混亂不堪。

楚邑的百姓哭喊聲、慘叫聲、蠻狄士兵的獰笑聲、兵器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，構成了一幅****的景象。

房屋被點燃，濃煙滾滾，火光沖天，映紅了漫天飛雪。

楚昭一路跌跌撞撞，躲避著蠻狄士兵的追殺，身上不知被什么東西劃開了好幾道口子，冰冷的雪水和溫熱的血水混在一起，凍得他瑟瑟發抖，卻渾然不覺疼痛。

他只有一個念頭：活下去。

只有活下去，才有機會為父親、為趙叔、為所有死去的楚邑子民報仇。

不知跑了多久，楚昭終于沖出了城，身后的喊殺聲漸漸遠去，但那慘烈的景象卻如同烙印一般，刻在了他的腦海里，揮之不去。

他漫無目的地在雪地里奔跑，腳下的積雪沒到了膝蓋，每一步都異常艱難。

朔風如刀，刮得他臉頰生疼，嘴唇干裂出血。

體力漸漸不支，楚昭眼前一黑，摔倒在雪地里。

他掙扎著想爬起來，卻發現渾身酸軟，連一絲力氣都沒有了。

大雪落在他的臉上、身上，漸漸將他覆蓋，冰冷的寒意順著毛孔鉆進身體，讓他意識越來越模糊。

難道我楚昭，今日便要凍死在這荒郊野外？

就在他即將失去意識的時候，一個柔軟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，跪在他身邊，焦急地呼喊著：“世子！

世子！

您醒醒！”

楚昭艱難地睜開眼，模糊的視線中，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龐。

那是他的貼身侍女，凝脂。

凝脂比他小一歲，是楚烈在戰場上救下的孤女，從小在楚家長大，一首跟在楚昭身邊，形影不離。

她此刻也是滿身狼狽，頭發散亂，臉上沾著血污和雪水，單薄的衣衫早己被風雪打透，嘴唇凍得發紫，可那雙眼睛里，卻滿是擔憂和急切。

“凝脂……你怎么來了？”

楚昭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。

“奴婢……奴婢跟著您跑出來的?！?br>
凝脂一邊說著，一邊用力將楚昭從雪地里扶起來，“世子，我們不能在這里待著，蠻狄可能會追上來的。

奴婢知道前面有個山洞，我們先去那里躲一躲。”

凝脂的力氣不大，扶著比她高大的楚昭，顯得格外吃力。

她咬著牙，一步一步艱難地拖著楚昭往前走，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里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。

楚昭靠在凝脂的身上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單薄身體里爆發出的力量，感受到她身上傳來的微弱暖意。

他看著凝脂凍得通紅的臉頰和皸裂的雙手，心中一陣酸楚。

“凝脂，放開我吧……”楚昭低聲說，“我不行了，你自己走吧，去找個安全的地方活下去。”

“世子！

您別胡說！”

凝脂的聲音帶著哭腔，卻異常堅定，“奴婢是您的人，生是您的人，死是您的鬼！

您不能死，楚氏不能沒有您！

我們一定能活下去的，一定能！”

凝脂的話，像是一劑強心針，注入了楚昭瀕臨絕望的心中。

他看著凝脂那雙充滿希望的眼睛，又想起了父親臨終前的囑托，想起了趙武用生命為他換來的生機，想起了楚邑百姓慘死的景象。

是啊，他不能死。

他必須活下去。

楚昭咬緊牙關，用盡最后一絲力氣，支撐著身體，和凝脂一起，朝著前方的山洞走去。

風雪依舊很大，前路依舊茫茫，但楚昭的心中，卻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火苗。

只要他還活著，只要凝脂還在他身邊，只要他不放棄，就總有復仇的一天，總有重建楚邑的一天。

蠻狄破城的恥辱，父親和子民的血仇，他楚昭，永生不忘。

山洞里，干燥而溫暖。

凝脂扶著楚昭坐下，然后從懷里掏出一塊用手帕包裹著的干糧，小心翼翼地遞給楚昭：“世子，這是奴婢出發前偷偷藏的，您快吃點吧。”

那是一塊硬邦邦的麥餅，因為受潮，己經有些發霉，但此刻在楚昭眼中，卻如同珍饈美味。

他接過麥餅，掰了一半遞給凝脂：“你也吃?！?br>
凝脂搖搖頭，笑著說：“奴婢不餓，世子您吃吧，您需要力氣。”

楚昭沒有勉強，他知道凝脂是想讓他多吃點，恢復體力。

他狼吞虎咽地吃著麥餅，干澀的喉嚨因為麥餅的粗糙而隱隱作痛，可他卻吃得無比香甜。

吃完麥餅，楚昭靠在冰冷的石壁上，閉上眼睛，腦海中不斷回放著城破時的慘狀。

仇恨如同毒蛇，啃噬著他的心臟，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
凝脂坐在他身邊，默默地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

她知道，此刻任何安慰的話語都是蒼白的，她能做的，就是靜靜地陪伴在他身邊，為他驅散一絲孤獨和絕望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楚昭睜開眼睛，眼神中己經沒有了之前的驚惶和絕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堅定。

他看向凝脂，鄭重地說：“凝脂，從今日起，我楚昭，與蠻狄不共戴天。

我一定會練好武功，招兵買馬，奪回楚邑，為父親和所有死去的人報仇！”

凝脂看著楚昭眼中的光芒，用力點了點頭，眼中閃爍著淚光：“奴婢相信世子，奴婢會一首陪著您，無論您做什么，奴婢都支持您?！?br>
楚昭伸出手，輕輕握住了凝脂的手。

凝脂的手很涼，卻很柔軟。

楚昭緊緊地握著她的手，仿佛握住了全世界的溫暖和力量。

“謝謝你，凝脂?！?br>
楚昭的聲音低沉而真摯。

凝脂的臉頰微微一紅，低下頭，輕聲說：“世子不必謝奴婢，這是奴婢應該做的?！?br>
山洞外，風雪漸漸小了。

一輪殘月從云層中探出頭來，灑下清冷的光輝，照亮了洞外的雪地。

楚昭知道，他的逃亡之路，才剛剛開始。

他的復仇之路，也才剛剛開始。

前路充滿了荊棘和危險，但他無所畏懼。

他看向洞外，眼神堅定，如同即將出鞘的利劍。

蠻狄，等著我。

楚昭，一定會回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