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禁震動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燈火通明。，而是移駕至此。內侍們魚貫而入，將殿中的燭臺一一點燃，又悄無聲息地退下。偌大的偏殿里，只剩下皇帝一人坐在御案后，面前攤著那枚三棱箭鏃和令牌殘片。，一下，又一下。“陛下。”殿外傳來內侍尖細的聲音，“太子殿下到了。”。“宣。”，夜風灌入，吹得燭火搖曳。太子李懈大步踏入殿中，身上還穿著宴席時的杏**常服，發絲略顯凌亂，顯然是匆匆趕來。，撩袍跪倒：“兒臣叩見父皇。”。。燭火噼啪作響，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，一大一小，一坐一跪，像是兩尊凝固的雕像。，皇帝開口：“今夜上元宴，你當眾駁斥蕭懷瑾的熒惑之奏。”：“是。你引《開元占經》，說熒惑守心是吉兆。是。蕭懷瑾宴散之后，在夾道遇刺。”
李懈的肩膀微微繃緊，但聲音依舊平穩：“兒臣聽聞了。”
皇帝將那枚令牌殘片推到案邊，燭光下，那半個“率”字清晰可見。
“這是刺客留下的。你認不認得？”
李懈抬頭，目光落在那枚殘片上。他的瞳孔微微收縮，但面色未變。
“認得。”他沉聲道，“這是東宮率更寺的令牌。”
“你的屬官之物，出現在刺殺現場。”皇帝的聲音依舊平靜，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，“你有什么要說的？”
李懈叩首，額頭觸地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“父皇明鑒，兒臣有話要說。”
“講。”
李懈直起身，目光迎上皇帝的眼睛。那雙眼清澈而堅定，沒有半分閃躲。
“率更寺令牌確實遺失過。正月初九，東宮巡檢，兒臣發現率更寺少卿裴耀的令牌不翼而飛。當時兒臣命人**，卻始終未能尋回。此事有金吾衛當值的記錄為證，東宮長史可以作證。”
皇帝沒有說話，只是看著他。
李懈繼續道：“裴耀的令牌編號為‘甲六’，兒臣記得清清楚楚。若刺客留下的是整塊令牌，兒臣無話可說。但此刻只有殘片，又偏偏只留下半個‘率’字和半個編號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沉了幾分：“兒臣斗膽，敢問父皇，那殘片上留下的編號，是‘甲六’的‘六’字嗎？”
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動。
他沒有回答，而是轉向殿門的方向：“宣李佩儀。”
片刻后，李佩儀大步踏入殿中。她先向皇帝行禮，又向太子行禮，而后垂首站在一旁。
“李佩儀，”皇帝道，“那枚殘片背面的編號，還剩多少？”
李佩儀抬起頭，目光與太子短暫交匯，隨即移開。
“回陛下，殘片斷裂的位置在編號的中段，只留下一個‘六’字的上半部分——準確說，是‘六’字上面的一點和一橫。”
殿中陷入短暫的沉默。
李懈的聲音響起：“父皇，若真是‘六’字，那便是裴耀的令牌。可‘六’字的上半部分，與‘三’字的上半部分，又有什么區別？”
他看向李佩儀：“李大人，你說是也不是？”
李佩儀沉默一瞬，緩緩點頭：“殿下所言極是。‘六’字與‘三’字的上半部分，確實難以分辨。”
皇帝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，最后落在李佩儀身上。
“還有那枚箭鏃。”他道，“你方才說，是軍中制式？”
李佩儀從袖中取出那枚三棱箭鏃，雙手呈上。
“是。三棱箭，專破甲胄，民間嚴禁私藏。能用這種箭的，唯有禁軍、邊軍，以及——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落在太子身上。
“以及東宮六率。”
李懈的面色微微一變，但很快恢復平靜。
“李大人，”他的聲音依舊從容，“東宮六率確實配備三棱箭，但禁軍、邊軍也配備。天下軍府，但凡精銳，哪一家沒有三棱箭？單憑箭鏃，如何斷定出自東宮？”
李佩儀沒有反駁，而是從袖中取出另一件東西。
那是一張薄薄的紙箋，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。
“陛下，”她雙手呈上紙箋，“臣查閱了內謁監的存檔。去歲河東道進貢一批精鐵，由工部督造箭鏃，共制三棱箭三千枚。這批箭鏃的配方與尋常不同——鐵中摻了三分銅，箭鏃的顏色比尋常的深三分，刃口的硬度也略高。”
皇帝接過紙箋，細細看去。
李佩儀繼續道：“臣比對過，現場發現的這枚箭鏃，顏色深于尋常，刃口鋒利異常，與河東貢鐵所制一般無二。”
她轉向太子：“殿下，這批箭鏃的去向，工部有檔**。敢問殿下，東宮六率可曾領用過河東貢鐵所制的箭鏃？”
李懈的面色終于變了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才緩緩開口：“東宮六率確實領用過一批箭鏃，是去年三月。但那是工部統一配發，并非東宮獨有。禁軍、金吾衛，同樣領用過。”
“那敢問殿下，”李佩儀步步緊逼，“東宮領用的那批，可還有存余？可曾有過遺失？”
李懈的目光沉了下來。
“李大人，”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冷意，“你這是在審問本宮？”
殿中的氣氛驟然凝固。
皇帝的眉頭微微皺起，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。他沒有說話，但那沉默本身，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。
李佩儀垂首：“臣不敢。臣只是在追查刺客。”
“追查刺客？”李懈站起身，目光直視李佩儀，“李大人，今夜蕭懷瑾遇刺，現場留下東宮令牌的殘片，又留下與東宮箭鏃材質相符的箭頭。若你是刺客，你會蠢到把指向自己的證據留在現場嗎？”
李佩儀抬眼，與他對視。
“刺客也許不蠢。”她一字一字道，“但有人也許想讓殿下看起來，像是被陷害的。”
李懈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“李大人這話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李佩儀沒有回答，而是轉向皇帝，深深一揖。
“陛下，臣以為，今夜之事，絕非簡單的刺殺。蕭懷瑾臨終前，曾寫下兩個字——”
她頓了頓，抬起頭。
“甲三。”
殿中驟然安靜。
皇帝的手指停在了案上。太子的面色變了又變。
“甲三？”皇帝緩緩開口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李佩儀搖頭：“臣不知。但臣在想，若那枚殘片背面的編號是‘甲六’，蕭懷瑾為何要寫‘甲三’？是他在臨死前看錯了？還是——”
她看向太子：“還是真正的兇手，留下的證據，根本就不是這一枚？”
李懈的眉頭緊緊皺起。
“李大人，你到底想說什么？”
李佩儀沒有回答他，而是繼續對皇帝道：“陛下，臣請求三件事。”
皇帝點了點頭：“說。”
“第一，封存蕭懷瑾的遺體，由內謁監仵作重新驗尸，查明箭上所用何毒。”
“第二，調閱工部去年河東貢鐵所制箭鏃的配發名錄，查清每一枚箭鏃的去向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落在太子身上。
“第三，請太子殿下交出東宮率更寺少卿裴耀，由內謁監問話。”
李懈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“李佩儀！”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，“裴耀是東宮屬官，率更寺少卿，正六品。你內謁監無權擅自拘押！”
“殿下說得是。”李佩儀不卑不亢，“所以臣是‘請’，不是‘拘’。若裴耀心中無愧，來內謁監喝杯茶，說幾句話，又能如何？”
李懈的胸膛劇烈起伏著，顯然在強壓怒氣。他轉向皇帝，深深一揖。
“父皇，兒臣問心無愧。裴耀更是清清白白。若父皇信不過兒臣，兒臣即刻命裴耀入內謁監，任憑李大人問話。”
皇帝沉默地看著他，良久，點了點頭。
“準了。”
李懈的身體微微一僵，但很快恢復平靜。他叩首：“兒臣遵旨。”
皇帝擺了擺手：“你們都退下吧。今夜的事，不許外傳。”
李佩儀和李懈齊齊行禮，退出殿外。
殿門在身后合攏，隔絕了燭光。
李佩儀站在階前，夜風拂面，帶著刺骨的寒意。她抬頭望向夜空，那顆熒惑依舊懸在東南方向，赤紅如血。
“李大人。”
身后傳來太子的聲音。
李佩儀轉身，只見李懈站在臺階下，目**雜地看著她。
“殿下有何吩咐？”
李懈沉默了片刻，緩緩開口：“你方才在殿中說的那些話，究竟是真心追查刺客，還是另有所圖？”
李佩儀看著他，夜色中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“殿下覺得呢？”
李懈沒有回答，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，轉身離去。
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李佩儀站在原地，望著他的背影。夜風吹動她的衣袂，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“甲三。”她低聲道，“你到底是誰？”
沒有人回答她。
遠處，街道的方向，幾盞風燈還在搖曳。燈光下，內謁衛還在封鎖現場，徹夜值守。
而觀星臺上，那扇半開的窗欞，依舊沒有人去關。
夜風灌入，吹得案上的書頁嘩嘩作響。
那本翻開的《開元占經》，依舊停在卷三十三。
書頁上那行朱筆圈出的字跡，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紅光——
“熒惑守心，色赤而大，光芒四射，反為吉兆，主國有明君，四海升平。”
圈出這行字的朱砂，終于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