觀星臺夜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上元夜。，整座長安城浸在燈海之中，仿佛要將整個冬夜的寒意都烤化。而皇城東南角的觀星臺上，卻是一片清寂。，推開窗欞。，帶著護(hù)城河冰面蒸騰起的寒氣。他仰頭望向東南方向的天空，那里有一顆赤紅色的星辰異常明亮，正緩緩向心宿**近。。，攥住了窗欞上的銅釘。“大人。”身后響起腳步聲，是太史局的小吏端著一盞熱茶上來，“承明殿的夜宴已開席半個時辰了，陛下方才遣人來回，問星象觀測的結(jié)果何時呈上。”，只望著那顆赤星，低聲道：“**，入宴。”，絲竹聲與觥籌交錯聲混成一片。，三十六名舞伎在殿中回旋，裙擺如蓮花綻開。群臣分坐兩側(cè)，觥籌交錯間，酒氣與脂粉氣糾纏在一起，熏得人微微發(fā)暈。，正逢一曲終了。他身著深青色官袍，在人聲鼎沸中顯得格格不入。穿過席間，他在靠近殿柱的位置落座，端起案上的酒盞，卻沒有飲，只是握在手中。“蕭大人。”。蕭懷瑾側(cè)首，見是御史臺的一位故交。那人湊近了些，壓低聲音道：“聽說你今夜要奏報(bào)熒惑守心？”，只是微微頷首。，左右看了一眼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你可想清楚了？熒惑守心，主天子有恙，國運(yùn)有厄。這等天象，當(dāng)著****奏報(bào)……”
“天象如何，我便如何奏報(bào)。”蕭懷瑾的聲音很淡，“這是太史局的職責(zé)。”
“職責(zé)？”故交苦笑一聲，“去年司天監(jiān)奏報(bào)日食，被貶嶺南，至今未歸。你……”
話未說完，殿中忽然靜了下來。
蕭懷瑾抬眼，只見高坐上的天子放下了酒盞。皇帝今夜興致頗高，面上帶著三分酒意，目光掃過群臣，最后落在蕭懷瑾身上。
“蕭愛卿。”皇帝的聲音不疾不徐，“今夜上元，太史局可有什么吉兆要奏與朕聽？”
滿殿的目光齊齊轉(zhuǎn)向蕭懷瑾。
他站起身，繞過案幾，走到殿中，深深一揖。
“臣，太史丞蕭懷瑾，有事奏報(bào)。”
殿中靜得能聽見燭火爆裂的細(xì)響。舞伎早已退下，樂師也停了絲竹，只有殿外的風(fēng)聲隱約可聞。
蕭懷瑾直起身，聲音清朗：“臣夜觀天象，見熒惑犯于心宿，赤光奪目，經(jīng)夜不退。”
話音落下，殿中一片死寂。
熒惑守心。
這四個字像一塊巨石，壓在每個人心頭。有老臣的手微微顫抖，酒盞中的酒液蕩出漣漪；有年輕官員面色發(fā)白，不敢去看天子的臉。
皇帝的面色果然沉了下來。
“熒惑守心。”他慢慢重復(fù)這四個字，聲音里聽不出喜怒，“蕭愛卿的意思是，這是兇兆？”
“《史記·天官書》載：‘熒惑為孛，外則理兵，內(nèi)則理政。’”蕭懷瑾的聲音依舊平靜，“守心者，主大兇。當(dāng)……”
“荒謬。”
一道清朗的聲音打斷了他。
眾人循聲望去，只見太子李懈從席間站起。
他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(jì)，身著杏**太子常服，眉目清俊，神色從容。他緩步走到殿中，先向皇帝行了一禮，而后轉(zhuǎn)向蕭懷瑾。
“蕭大人只知其一，不知其二。”
蕭懷瑾抬眼，與太子對視。
李懈負(fù)手而立，語氣平和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：“《開元占經(jīng)》卷三十三有云：‘熒惑守心，色赤而大，光芒四射，反為吉兆，主國有明君，四海升平。’蕭大人既是太史丞，不會連這一條都不知道吧？”
蕭懷瑾瞳孔微縮。
《開元占經(jīng)》確實(shí)有這條記載。但那是隋代術(shù)士為討好煬帝，曲解古義編造之說，歷代史官皆斥為妄言。太子此刻引用此條，分明是……
“蕭大人觀測到的熒惑，可是赤紅如血，光芒四射？”李懈繼續(xù)問道。
蕭懷瑾沉默一瞬，緩緩點(diǎn)頭。
“那就是了。”李懈轉(zhuǎn)身，向皇帝拱手，“父皇，兒臣近日也在研習(xí)星象。熒惑守心，自古便有爭議。今蕭大人所見熒惑赤紅明亮，正是吉兆之征。依兒臣之見，這是上天昭示，父皇治下，四海承平，國運(yùn)昌隆。”
殿中響起一片竊竊私語。
有官員開始附和：“殿下所言極是，臣也記得《開元占經(jīng)》確有此說……”
“正是正是，熒惑赤紅，乃是祥瑞……”
皇帝的面色緩和了些，目光在太子身上停留片刻，又轉(zhuǎn)向蕭懷瑾。
“蕭愛卿，你以為呢？”
蕭懷瑾垂眸。
他能感覺到太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，那目光看似平靜，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。
“臣……”他開口，聲音依舊平穩(wěn)，“只據(jù)實(shí)奏報(bào)所見天象。至于吉兇之辨，臣才疏學(xué)淺，不敢妄言。”
皇帝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不知是滿意還是不滿意。他擺了擺手：“好了，今夜上元佳節(jié)，不談這些掃興的事。蕭愛卿，歸席吧。”
蕭懷瑾揖了一禮，退回到自己的席位。
經(jīng)過太子身側(cè)時，他聽見一聲極輕的笑。
“蕭大人，”李懈的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，“你是個聰明人。可聰明人，有時候也會做糊涂事。”
蕭懷瑾腳步微頓，而后繼續(xù)向前，回到自己的席位坐下。
他的手心，已經(jīng)滿是冷汗。
宴席繼續(xù)。
絲竹聲再起，歌舞重開，觥籌交錯間，方才的緊張氣氛漸漸消散。仿佛那場關(guān)于熒惑守心的爭論，只是宴席上一個小小的插曲。
蕭懷瑾沒有再飲酒，也沒有再說話。他只是靜靜坐著，目光時不時掠過殿外的夜色。
子時三刻，宴席終于散了。
群臣魚貫而出，蕭懷瑾隨著人流走向殿外。夜風(fēng)拂面，帶著刺骨的寒意。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，東南方向的那顆赤星，依舊明亮得刺眼。
“蕭大人。”
身后傳來一聲呼喚。蕭懷瑾回頭，見是方才那位御史臺的故交。
“大人今夜……保重。”故交拱了拱手，眼中帶著復(fù)雜的意味，而后匆匆離去。
蕭懷瑾站在原地，望著故交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四周的人漸漸散去，承明殿前的廣場上，只剩下幾個灑掃的宮人，和遠(yuǎn)處巡邏的禁軍。
他轉(zhuǎn)身，向觀星臺的方向走去。
從承明殿到觀星臺，要經(jīng)過一段長長的夾道。夾道兩側(cè)是高高的宮墻，墻頭挑著幾盞風(fēng)燈，在夜風(fēng)中搖曳不定。
蕭懷瑾走在夾道中，腳步不快不慢。
他的思緒還停留在方才的宴席上。太子那句“聰明人也會做糊涂事”，究竟是警告，還是威脅？他引用《開元占經(jīng)》替熒惑守心解圍，是真的篤信，還是……
一支箭。
破空而來。
蕭懷瑾聽見風(fēng)聲的異響，本能地向側(cè)方閃避，但已經(jīng)晚了。
那支箭釘入他的胸口，帶著巨大的力量，將他整個人帶得向后仰倒。
他摔在地上，后腦重重磕在青石板上。眼前的世界開始搖晃，宮墻、風(fēng)燈、夜空，全都攪在一起，變成模糊的光影。
腳步聲。
有人從夾道的另一端走來。
蕭懷瑾努力睜大眼睛，想看清來人的臉。但他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——黑衣，黑巾蒙面，手中提著一張弓。
那人走到他身邊，蹲下身。
“蕭大人。”那人的聲音很低，像是刻意變了調(diào)，“你不該奏報(bào)熒惑守心。更不該，讓太子當(dāng)眾駁斥。”
蕭懷瑾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卻只咳出一口血。
黑衣人伸出手，從他胸口拔下了那支箭。
劇烈的疼痛讓蕭懷瑾渾身抽搐，意識開始渙散。但在失去知覺的前一刻，他聽見黑衣人低聲說了一句話——
“下一次，就不是胸口了。”
腳步聲遠(yuǎn)去。
夾道中只剩下風(fēng)燈搖曳的光，和蕭懷瑾漸漸微弱下去的呼吸。
遠(yuǎn)處的承明殿，燈火依舊通明。絲竹聲隱隱傳來，仿佛什么都沒有發(fā)生。
而東南方向的夜空中，那顆赤紅色的熒惑，依舊冷冷地俯視著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