數學好難，但奶茶好喝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是整個人清醒得像大白天，腦子轉得比當年寫《詞論》時還快。——這床太軟了，比她從前任何一張床都軟，軟得她整個人陷進去，像躺在云彩上。，但暖得要命。床頭柜上有個小東西在發光，是媽媽說的“小夜燈”，插在墻上，一按就亮。，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。。周老師。春風又綠江南岸。“如《聲聲慢》之’愁‘字，乃境界全出”。《聲聲慢》。。那年趙明誠已經死了三年，她一個人流寓南方，國破家亡，身世飄零。尋尋覓覓，冷冷清清，凄凄慘慘戚戚。開頭這十四疊字，是她用命換來的。？，借著夜光仔細看。，指甲蓋上還貼著那朵小花貼紙。白天她想撕掉，但王朵朵說“貼紙多好看啊，你干嘛撕”，她就不撕了。。“紅藕香殘玉簟秋”的那雙，不是握趙明誠手的那雙，不是逃亡路上撿破爛的那雙。。
“所以，”她對著天花板輕聲說，“我是死了，又活了”
沒人回答。
窗外有蟲叫，不知道是什么蟲，叫聲細細的，一陣一陣。
她忽然想哭，又忽然想笑。
想哭是因為趙明誠。想笑是因為——
她活了。
在一個沒有戰亂、沒有逃難、沒有靖康之變的世道，活了。
而且她莫名地穿越了，成了一名四年級的小學生。
啊。
當年她這個時候在干嘛？在濟南老家，父親教她讀書認字，母親還活著，一家人好好的。那時候她不知道什么叫**，不知道什么叫逃難，不知道什么叫“物是人非事事休”。
現在她全知道了。
然后她回來了。
“老天爺，”她喃喃道，“你是讓我重活一遍，還是讓我把這輩子的苦再吃一遍？”
老天爺沒回話。
門口忽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。李照趕緊閉上眼睛。
門開了一條縫，是媽媽。
她躡手躡腳走進來，把滑到地上的被子角掖好，又摸了摸李照的額頭，確認不燙，才輕手輕腳退出去，把門帶上。
李照睜眼。
黑暗中，她無聲地笑了。
這輩子，有娘了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，李照是被一陣香味熏醒的。
她循著味兒摸到廚房，看見媽媽正在煎雞蛋。鍋里滋滋響，油花四濺，媽媽穿著圍裙，手忙腳亂地翻面。
“醒了？快去洗臉，早飯好了。”
李照站在廚房門口，看著她。
前世她沒見過母親做飯。母親走得早，她記憶里的母親總是穿著綾羅綢緞，端端正正坐著，教她認字，教她規矩。做飯這種事，是下人的活。
可眼前這個女人，穿著睡衣套圍裙，頭發隨便扎著，手被油濺了還“嘶”一聲吸口氣，然后繼續翻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媽媽回頭，“快去，別傻站著。”
李照去了。
等她洗漱完坐到餐桌前，面前擺著：一碗小米粥，一個煎蛋，一碟小咸菜，還有——
“這是什么？”她指著那個塑料小盒子。
“酸奶。你不是最愛喝這個牌子的嗎？草莓味。”
李照打開盒子，里面是白色的，稠稠的，帶著一股酸甜味。她用勺子舀了一勺，送進嘴里。
軟，滑，甜，涼，還有一顆一顆的草莓籽。
好吃。
她低頭，一勺接一勺，把一盒酸奶吃完了。
媽媽在旁邊看著，笑得眼睛彎彎的：“慢點吃，又沒人跟你搶。”
李照抬頭，嘴角還沾著酸奶。
“媽。”她忽然叫了一聲。
“嗯？”
“謝謝你。”
媽媽愣了一下，然后伸手把她嘴角的酸奶擦掉：“傻孩子，跟媽說什么謝。快吃，吃完送你上學。”
李照低頭，繼續吃。
剛才那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，她心里忽然酸了一下。
“娘”這個字，她太久沒叫過了。
——
上學路上，李照第一次認真看這個時代。
路邊全是高高的樓，一棟挨一棟，有的玻璃亮得能照見人。路上跑的鐵盒子比馬車快多了，嗖嗖地過去，帶起一陣風。有人牽著狗，狗穿著小衣服，走路一扭一扭的。
“媽媽，”她指著那狗，“那是什么狗？”
媽媽看了一眼：“柯基。怎么，你想養？”
“不是，就是問問。”
她繼續看。
路過一個店鋪，門口排著長隊，全是年輕姑娘。店招牌上寫著三個大字：喜茶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她又問。
“奶茶店。想喝？放學給你買一杯。”
奶茶是什么茶？她不知道。但既然叫茶，應該是能喝的。
她點點頭。
到了學校門口，媽媽蹲下來，給她整了整衣領：“好好上課，聽老師話。中午好好吃飯，別挑食。放學媽媽來接你。”
“好。”
媽媽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，轉身走了。
李照站在校門口，看著媽**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前世她最后那段日子，身邊一個人都沒有。趙明誠死了，娘家沒人了，膝下無兒無女。她抱著那些金石書畫，從一個地方逃到另一個地方，病得快死了都沒人知道。
可現在，有人在早上給她煎雞蛋，有人給她買草莓酸奶，有人親她額頭說“放學來接你”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走進校門。
陽光正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——
上午第一節課，數學。
李照坐在第三排，看著黑板上的字發呆。
黑板上寫著：
```
應用題：小明從家到學校，每分鐘走80米，走了15分鐘。小紅的家離學校比小明遠200米，小紅每分鐘走75米，問小紅從家走到學校需要多少分鐘？
```
李照：？
她看了三遍，沒看懂。
旁邊的王朵朵已經在草稿紙上畫圖了，嘴里念念有詞：“80乘15等于1200，1200加200等于1400，1400除以75……”
李照默默轉過頭，看著王朵朵的草稿紙。
1400除以75等于多少？
她悄悄戳了戳王朵朵。
“干嘛？”王朵朵頭也不抬。
“那個……1400除以75，你怎么算的？”
王朵朵終于抬頭，看她的眼神像看外星人：“列豎式啊！你不會？”
“我……”李照頓了一下，“我忘了。”
王朵朵拿過她的草稿紙，刷刷刷寫起來：
```
18
75)1400
75
---
650
600
---
50
```
“看，75乘18等于1350，余50，所以是18又三分之二分鐘。”王朵朵寫完，把紙還給她，“懂了嗎？”
李照看著那串數字，腦子一片空白。
她是誰？她在哪？這寫的是什么？
“懂了。”她點頭。
王朵朵滿意地轉回去繼續寫。
李照低頭，盯著那串數字。
她李清照，寫過“生當作人杰，死亦為鬼雄”，寫過“九萬里風鵬正舉”，寫過“何須淺碧深紅色，自是花中第一流”。
現在被一個兩位數除法難住了。
人生啊。
——
下課鈴響，數學老師讓組長收作業。
李照低頭看著自己空白的練習冊，默默在心里嘆了口氣。
組長是個戴眼鏡的男生，瘦瘦的，話很少。他走到李照桌邊，伸手。
李照把練習冊遞過去。
他翻了翻，抬頭看她：“你怎么沒寫？”
李照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又咽回去。
“不會？”他問。
李照點頭。
他把練習冊放回她桌上：“下節課間我教你。”
然后走了。
李照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。
王朵朵湊過來：“哇，林硯主動教人？太陽打西邊出來了？”
“林硯？”李照重復這個名字。
“對啊，咱們班**，年級第一，數學從來滿分。平時高冷得很，不愛理人，今天居然說要教你？”王朵朵一臉八卦，“你倆有情況？”
李照無語地看她一眼：“他才多大？”
啊，咱都。”王朵朵理直氣壯，“就不能有情況了？我爸媽就是小學同學！”
李照決定不接話。
——
第二節課間，林硯果然來了。
他搬了個凳子坐在李照旁邊，把練習冊翻開，指著第一題。
“這道題，你先讀一遍。”
李照低頭看題，念出聲：“小明有12個蘋果，小紅有8個蘋果，小明給小紅幾個蘋果，兩人的蘋果一樣多？”
“你先想，怎么算。”
李照盯著題，腦子里快速轉動。
小明12，小紅8，差4個。給幾個能一樣多？
“2個。”她說。
“對。”林硯在草稿紙上寫，“為什么是2個？”
“因為……差4個，給一半？”
林硯點頭：“對，把多的部分平均分。所以是(12-8)÷2=2。記住這個公式，以后類似的題都會做。”
李照看著那個公式，忽然有種奇妙的感覺。
前世她學寫詞，父親也是這樣教的。“這句平仄不對，改一下。這個韻腳太生硬，換一個。煉字要準，一個字能頂十個字。”
現在有人教她(12-8)÷2=2。
她抬頭看林硯。
的小男孩，臉上還有嬰兒肥，但眼神很認真，一板一眼的，像個小學究。
“看什么？”他問。
“沒什么。”她低頭，“下一題呢？”
林硯翻開下一頁，繼續講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他倆身上。教室外面有人在跑跳打鬧，笑聲一陣一陣傳進來。
李照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前世她教趙明誠寫詞，也是這樣。她講，他聽，有時候他寫出來，她看了直搖頭，他就在旁邊笑，說“夫人莫惱，為夫再改”。
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？
“李照？”林硯的聲音把她拉回來，“這道題你會了嗎？”
她低頭一看，題目上已經寫滿了算式。
“會了。”她說。
林硯點點頭，站起來，回了自己座位。
王朵朵立刻湊過來：“怎么樣怎么樣？他教得怎么樣？”
“挺好。”李照說。
“有沒有那種……心跳加速的感覺？”
李照看著她，認真地說：“王朵朵，你少看點電視劇。”
——
中午吃飯，李照第一次見識了什么叫“學校食堂”。
好大的房子，好長的隊伍，好多的菜。***、西紅柿炒雞蛋、炒青菜、紫菜蛋花湯，還有白花花的米飯。
她端著餐盤，跟著隊伍往前走。
打菜的阿姨笑瞇瞇的：“小同學，要哪個？”
李照指了指***。
阿姨一勺下去，滿滿一勺肉，蓋在米飯上。
李照端著餐盤找座位。王朵朵已經占好位置，沖她招手：“這兒這兒！”
她走過去坐下，低頭吃飯。
***，甜口的，肥而不膩，入口即化。比她前世吃的任何一次肉都好吃。
她一口接一口，很快把一盤飯吃完了。
王朵朵看呆了：“你**鬼投胎啊？”
李照擦擦嘴：“這肉好吃。”
“那是，咱們學校食堂可是網紅食堂，好多外校的人都來蹭飯。”王朵朵一臉驕傲，“我爸說了，當年送我上學，就是看中這個食堂。”
李照笑了。
這個時代的人，連選學校都看食堂。
她想起前世那些年，有時候一天都吃不上一頓飯，啃兩口干糧就算一頓。餓得頭暈眼花，還要趕路，還要逃命。
現在呢？
現在她坐在亮堂堂的食堂里，面前是***和紫菜蛋花湯，旁邊是嘰嘰喳喳的小女孩，遠處有人喊“誰沒交餐盤”。
她低頭，喝了一口湯。
紫菜的，鮮。
——
下午最后一節課是語文。
周老師走進教室，第一句話就是：“李照，你來一下。”
李照跟著她走到走廊上。
周老師蹲下來，和她平視，聲音輕輕的：“李照，老師想問你，昨天你說的那段話，真的是從書上看的嗎？”
李照看著她，沒說話。
周老師等了一會兒，見她不說，也不逼她：“沒關系，老師不是懷疑你。是覺得你特別有天賦。**媽有沒有給你報什么課外班？比如古文班、寫作班什么的？”
李照搖頭。
“那……老師想推薦你參加一個比賽，市里的古詩詞大賽，有個人賽和團體賽。老師覺得你很合適，想讓你代表班級參加選拔。你愿意嗎？”
李照愣了一下。
古詩詞大賽？
就是……背詩？
她寫的那些？
“愿意。”她說。
周老師笑了：“太好了！回頭我把資料發給**媽。你好好準備，老師看好你。”
李照點點頭。
走**室的時候，王朵朵小聲問她：“老師找你干嘛？”
“讓我參加詩詞大賽。”
“哇！”王朵朵眼睛亮了，“你肯定能拿第一！你昨天那個‘綠’字講得太厲害了！”
李照沒說話。
她忽然有點好奇。
這個時代的詩詞大賽，是什么樣子？
會考她寫的《如夢令》嗎？
會考“知否？知否？應是綠肥紅瘦”嗎？
如果考了，她是答對還是答錯？
畢竟那是她自己寫的，應該……沒錯吧？
——
放學的時候，媽媽果然來接她了。
“走，媽帶你去買奶茶。”
李照跟著媽媽走到那家店門口，隊伍還是那么長。
媽媽排隊，她站在旁邊看。
店里面幾個年輕人在忙，有的在搖杯子，有的在加料，有的在封口。墻上貼著一張大海報，上面畫著一杯粉紅色的飲料，寫著：芝芝莓莓，限定回歸。
“媽媽，”她問，“奶茶是用奶和茶做的嗎？”
“對啊。不過現在花樣多了，什么都能往里加。珍珠、椰果、芋泥、麻薯……”
李照認真聽著，默默記下這些詞。
珍珠她知道，是珠寶。椰果她知道，是椰子的果肉。芋泥她知道，是芋頭搗成泥。麻薯是什么？
輪到她們了。媽媽點了一杯芝芝莓莓，去冰，三分糖。
等了一會兒，一杯粉紅色的飲料遞出來。
媽媽插上吸管，遞給她：“嘗嘗。”
李照低頭，吸了一口。
涼的，甜的，有奶味，有茶味，還有一股草莓的酸甜。上面那層咸咸的芝士，和下面的草莓混在一起，又香又滑。
她愣在那里。
這是什么神仙東西？
“好喝嗎？”媽媽問。
她用力點頭。
媽媽笑了：“就知道你喜歡。走吧，回家寫作業。”
李照捧著那杯奶茶，一邊走一邊喝。
路過一個小廣場，有人在跳舞，一群大媽排成幾排，跟著音樂扭來扭去。旁邊有幾個老頭在下棋，圍了一圈人，時不時有人喊“將軍”。
再往前走，有個小男孩在遛狗，狗是白色的，毛茸茸的，跑起來一顛一顛。
她看著這一切，忽然想起一句話。
“此間樂，不思蜀。”
不對，是“此間樂，不思前世”。
——
晚上回到家，媽媽做飯，爸爸下班回來。
爸爸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找她：“閨女，聽說你今天被老師表揚了？”
李照一愣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們周老師加我微信了，說你語文特別好，推薦你參加詩詞大賽。”爸爸把她抱起來轉了一圈，“我閨女就是厲害！”
李照被他轉得頭暈，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翹。
放下她，爸爸從包里掏出一個小盒子：“獎勵你的。”
李照打開，里面是一個粉色的文具盒，上面印著幾個字：學霸專用。
她抬頭看爸爸。
爸爸笑呵呵的：“喜歡不？”
她點頭。
媽媽在廚房喊：“洗手吃飯！”
晚飯是紅燒排骨、清炒菜心、西紅柿雞蛋湯。
李照坐在餐桌前，面前擺著一碗米飯。
爸爸給她夾了一塊排骨：“多吃點，長身體。”
媽媽給她盛了一碗湯：“慢點喝，別燙著。”
她低頭，吃飯。
排骨好吃，菜心好吃，湯好喝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那最后幾年，有時候一整天都吃不上一口熱飯，只能啃干餅子，就涼水。有一次她發燒，燒得迷迷糊糊，身邊一個人都沒有，她以為自己要死了。
可沒死成。
她活到了現在。
“閨女，”爸爸的聲音把她拉回來，“想什么呢？”
她抬頭，看著爸爸，又看看媽媽。
“在想，”她說，“有你們真好。”
爸爸愣了一下，然后伸手摸摸她的頭。
媽媽眼眶有點紅，轉過頭假裝盛湯。
那天晚上，李照躺在床上，又失眠了。
不是那種害怕的失眠，是那種“活著真好”的失眠。
她翻了個身，想起今天的事。
數學沒寫完，但林硯教了。食堂的***好吃。奶茶好喝。爸爸送了文具盒。媽媽做了排骨。
還有詩詞大賽。
她忽然有點期待。
不知道這個時代的人，怎么評價她的詞。
說她寫得好？
還是說她寫得不夠好？
她想著想著，笑了。
管他呢。
反正這輩子，她有吃有喝，有家有爸媽，還能寫詩。
比上輩子強多了。
窗外的蟲又在叫了，細細的，一陣一陣。
她閉上眼睛，慢慢睡著了。
夢里沒有趙明誠，沒有逃亡，沒有靖康之變。
只有粉紅色的奶茶，和一句“我閨女就是厲害”。
（第二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