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潑在冷泉上，將藍忘機的白衣照得近乎透明。

魏無羨斜倚竹枝，陳情穗子垂在膝頭，看那人指尖拂過忘機琴，弦上還凝著夜露。

"藍湛。

"他咬著竹葉笑，"你這琴聲怎么比姑蘇的秋雨還冷？

"最后一個泛音在霧氣里消散。

藍忘機收琴時廣袖帶起涼風，驚落幾片竹葉。

魏無羨突然想起十三年前的雨夜，也是這樣濕漉漉的琴聲，穿透亂葬崗的血霧，在他魂魄深處烙下滾燙的印記。

陳情抵在唇邊時，他看見藍忘機睫毛顫了顫。

笛聲剛起，琴音便如水墨般暈染開來。

冷泉忽然活了，銀鱗順著音波躍出水面，濺起的星子落在藍忘機眉間，化作一點微光。

魏無羨的指節發僵。

這支《忘羨》在莫家莊奏過，在金麟臺奏過，卻從未像今夜這般，教他品出琴聲里裹著的雪意。

笛音拐過第七個回旋，他故意讓尾調打了個旋兒，果然聽見琴弦猛地一震。

"錯了半拍呢含光君。

"他轉著陳情湊近，發帶掃過對方腕上抹額，"莫不是被我這個邪魔外道擾了心神？

"藍忘機霍然起身。

玉蘭花瓣簌簌落在琴匣，驚散一池碎月。

魏無羨聞見檀香混著藥香，這才看清那人衣襟下隱約透出的戒鞭痕——最新的一道，分明是上個月才添的。

"戌時三刻。

"藍忘機聲音比琴弦還繃得緊，"門禁。

"魏無羨大笑出聲，震得竹葉上的露珠紛紛墜落。

他倒退著往山門去，陳情穗子在腰間晃成一片紅云。

"你們藍氏的家規燈籠，"他指著頭頂那盞飄搖的暖光，"照得人心里發慌。

"石板路浸了夜露，藍忘機的影子在腳下碎成漣漪。

魏無羨數著自己的腳步聲，一聲，兩聲，在第三聲時故意踩中一片枯葉。

身后傳來衣袖摩擦的窸窣，很輕，輕得像云深不知處清晨的霧。

山門前的玉蘭開得正好。

魏無羨躍上墻頭時，一片花瓣落進領口。

他伸手去撈，卻摸到懷里溫熱的瓷瓶——是方才琴聲響到最急處，藍忘機廣袖翻飛時拋過來的天子笑。

月輪西斜，藍忘機站在玉蘭樹下，看著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霧靄之中。

指腹撫過琴弦，那里還留著陳情笛的溫度。

山風卷起落花，將一縷未散的笛音送進他雪白的袖口。

晨鐘撞碎殘星時，灑掃弟子發現冷泉畔的青石上，有人用劍氣刻了半闕《采薇》。

最后一個字跡沒入水痕，像極了某人離去時，被晨露沾濕的衣擺。

藍忘機獨自撫琴時發現琴弦上纏繞的紅繩，魏無羨在彩衣鎮酒肆對著天子笑發呆，藍氏**室深夜亮起的燭火映出兩個交疊的影子，以及某個月夜冷泉里突然響起的落水聲。

琴軫里的紅繩突然開始滲血。

藍忘機攥住冰弦后退半步，血珠卻在空中凝成符咒，正是當年魏無羨在亂葬崗畫的安魂紋。

晨霧里傳來陳情笛的嗚咽聲，驚得玉蘭樹上的山雀撲棱棱飛起，撞碎了昨夜某人留在檐角的傳訊符。

"忘機。

"藍曦臣的聲音混著藥香飄來，藍忘機翻袖覆住琴弦時，血咒己經順著經脈游到心口，"冷泉的靈氣，鎮不住夷陵老祖的鬼道了。

"藍忘機撫過琴身新添的裂痕，那里嵌著一片陳情笛的竹膜。

三日前魏無羨說要去夜獵，臨行前卻將笛子在他琴匣上重重一磕。

現在想來，那片竹膜里分明裹著半粒舍利子。

**室的古卷在此時突然無風自動，藍忘機看見自己的倒影在泛黃紙頁上扭曲——心口的血咒正在蠶食抹額上的卷云紋。

窗外傳來藍景儀驚呼，說山門石壁顯出血字，正是《忘羨》的第七段變調。

藍忘機撫琴的手突然按上避塵。

劍氣掃過冷泉水面時，三十三道戒鞭痕同時在脊背發燙。

水霧散盡，石壁上浮現的樂譜竟是用天子笑混著朱砂寫的，最后一個音符沒入泉眼，化作魏無羨慣用的傳訊紙人。

"藍湛。

"紙人歪在他肩頭，帶著蓮花塢的荷香，"這雙生扣可不是普通的同命咒。

"它的手指向藍忘機心口，"當琴聲開始疼的時候......"話音未落，第七根琴弦突然崩斷，弦尾的紅繩眨眼間纏住藍忘機手腕，在脈搏處開出朵血色蓮花。

后山傳來玉碎之聲，藍忘機御劍而起時，看見云深不知處的結界裂開一道朱砂色的縫隙。

魏無羨的玄色發帶飄在裂痕中央，系著塊陰虎符的殘片，正在吞食他方才震落的琴弦血珠。

暴雨突至。

藍忘機在龍膽小筑前截住那道傳訊符，符紙上的字跡被雨水暈開，依稀是魏無羨十六歲那年抄家規時的筆跡："魂與君同契，死生..."后半句被雷聲劈碎，藍忘機突然想起母親臨終前攥著的那紙婚書，邊角也燒著這樣的血蓮花。

琴弦血珠在暴雨中凝成紅線，另一端消失在彩衣鎮方向。

藍忘機抹額上的云紋突然開始脫落，露出底下暗藏十三年的符咒——正是魏無羨在玄武洞畫過的安魂紋，此刻正在他眉心灼出金丹的輪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