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筆灰在晨光里打著旋兒，沈思涵望著教室前排那個挺首的背影，指尖無意識地在課桌上畫著螺旋線。

蟬鳴聲穿過玻璃窗，在重點班的寂靜里撕開一道裂縫。

"新同學坐最后一排空位。

"班主任老張敲了敲講臺，粉筆灰簌簌落在深藍色中山裝肩頭。

思涵抱著書包穿過過道時，聽見前排傳來書頁翻動的沙沙聲，像春日細雨掠過梧桐葉。

她的帆布鞋停在倒數第二排。

那個叫林浩明的男生正在解一道立體幾何，修長手指轉著2*鉛筆，筆尖在晨光里劃出銀色的弧。

草稿紙上密密麻麻的坐標系像蛛網，困住了一只振翅欲飛的蝴蝶。

"同學，這是我的座位。

"思涵輕聲說。

男生抬頭時，她看見他鏡片后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縮，像是突然從深海浮上來的潛水員。

教室里響起窸窣的議論。

前排扎馬尾的女生轉頭跟同桌咬耳朵："老張居然讓轉學生坐林浩明后面？

上次王雨想換座位都被罵了半小時。

"林浩明慢條斯理地合上《吉米**奇習題集》，思涵注意到他小指內側有塊淡青色墨跡，像是未寫完的詩句殘章。

"根據教室座位輪換**，"他的聲音像數學公式般工整，"今天該換到第三組第一排。

"思涵把書包放在褪色的課桌上，塑料桌角刻著歪歪扭扭的"早"字。

"教導主任說新同學可以優先選座。

"她故意讓校牌滑出口袋，金屬扣撞在桌面上發出清脆聲響。

陽光突然晃進來，林浩明抬手調整眼鏡時，思涵看見他手腕內側淡粉色的疤痕，形狀像道未閉合的積分符號。

前排傳來壓抑的抽氣聲，穿粉色衛衣的女生慌張地轉回頭去，練習冊上的水筆劃出長長一道。

這場對峙被早讀鈴聲打斷。

林浩明站起身時，思涵才發現他比她高出一個頭，白襯衫下凸起的肩胛骨像未豐的羽翼。

他收拾文具的動作像在解排列組合，每本書都精確地卡在書包網格對應的位置。

"三角函數公式抄二十遍。

"老張把教案拍在***，粉筆灰落在林浩明剛騰出的座位上。

思涵看著前桌空蕩蕩的桌面，那里留著半塊沒擦干凈的橢圓軌跡方程。

課間操時，思涵在開水房又遇見林浩明。

他站在綠漆剝落的窗邊接水，蒸汽模糊了鏡片。

思涵數著他轉保溫杯蓋的圈數，第七圈時，他忽然開口："你認識張主任？

""他是我舅舅。

"思涵晃了晃校牌，金屬鏈子在陽光下閃了一下，"不過數學競賽保送的事，是我自己考的。

"林浩明的保溫杯發出輕微的咔嗒聲。

思涵看見他喉結動了動，像是咽下一道難解的證明題。

窗外梧桐樹的影子投在他側臉，將那道積分符號般的疤痕切成兩段。

"明天下午數學提高班見。

"他說這話時，開水房的鐵門正被風吹得吱呀作響。

思涵低頭看自己鞋尖上的泥點，那是早上翻學校圍墻時沾的。

最后一節自習課，思涵在草稿紙上畫函數圖像。

前桌傳來紙張摩擦的細響，她抬頭看見林浩明正在拆一個牛皮紙信封，指腹抹過火漆印章時微微發抖。

信紙展開的瞬間，思涵聞見若有若無的沉香味。

突然響起的尖叫劃破教室的寂靜。

穿粉色衛衣的女生跳起來，練習冊上爬著一只綠色螳螂。

林浩明猛地合上信紙，思涵看見他后頸滲出細密的汗珠，在夕陽下像撒了一把碎玻璃。

"是秋蟬帶來的！

"前排男生起哄。

思涵盯著那只振翅的螳螂，它前肢上的鋸齒像縮小版的三角函數尺。

當林浩明起身去開窗時，思涵瞥見他壓在信紙下的機票存根，墨跡暈染的日期是三天后的航班。

放學鈴聲響起時，思涵故意把橡皮滾到前桌下面。

彎腰去撿時，她看見林浩明書包側袋露出一角深藍色手冊，燙金的"病歷"二字在暮色中泛著冷光。

橡皮擦沾了灰塵，她用力吹了吹，揚起細小的塵埃在光柱里跳華爾茲。

"你的《幾何原本》。

"林浩明突然轉身，書頁間夾著的銀杏葉**翩然墜落。

思涵接住書本時，指尖擦過他虎口的繭，那是常年握筆留下的印記。

暮色漸濃，走廊里回蕩著值日生拖地的聲響。

思涵收拾書包時發現夾層里多了一張便簽，上面用哥特體英文抄著雪萊的詩句："你就像星火，照亮我幽暗的航行。

"反面是用鉛筆畫的笛卡爾心形線，函數式旁標注著極小的時間：17:23。

她跑到走廊盡頭的窗戶往下看，林浩明正走出校門。

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經過宣傳欄時，那張數學競賽紅榜突然被風吹起一角，榜首的名字在暮色里輕輕搖晃。

路燈次第亮起時，思涵在自行車棚發現一只斷翅的蟬。

她蹲下身，看見水泥地上用粉筆畫著的坐標系還未被雨水沖淡，原點處落著一片銀杏葉，葉脈的紋路恰似某個人的掌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