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,睡意正濃,卻被窗外一陣高過一陣的吵架聲給攪得無影無蹤。。女的在罵男的昨晚又喝多了,男的辯解說應酬沒辦法。女的說什么應酬要喝到兩點,男的沉默了。女的接著就繼續咒罵著,不堪入耳的謾罵與猜忌隔著陽臺斷斷續續的傳進的房間里。一間只有幾十平米的一衛一室的房間里。甚至房間的東西也不是很多,一臺小冰箱,幾箱泡面,一些生活必需品,其余的就只剩下很干凈但不符合這個房間的像高爾夫包一樣的東西。,繼續躺著。,隔音很差。住了三年,他聽過隔壁情侶恩愛,聽過樓下夫妻打架,聽過樓上老**半夜起來上廁所的腳步聲。剛開始覺得煩,后來習慣了,再后來覺得這樣挺好——至少讓他感覺自已還活在人堆里。。是**。“起床沒?起了。今天什么日子記得嗎?”
林墨想了想:“什么日子?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,然后是一聲嘆氣:“你姐生日。晚上記得打個電話。”
“哦。”
“哦什么哦,三十歲的人了,這點事還要我提醒。你姐對你多好你忘了?當年你上大學沒錢,她把自已攢的嫁妝錢都給你了——”
“我知道了,媽。晚上打。”
又說了幾句,掛了。
林墨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。
他不是忘了。他只是不太記得日子。周一和周日對他來說沒什么區別,今天和昨天也沒什么區別。他的世界里沒有顏色,也沒有時間。每天就是兩點一線,在畫室和出租屋,也就偶爾、或者說周末去運動場。
二
林墨是個色盲。
他小時候畫畫,把太陽涂成綠色,被同學笑了一個學期。他談戀愛,女朋友問他這條裙子好不好看,他說好看,女朋友說你知道這是什么顏色嗎,他說紅色,女朋友說你不是色盲嗎,那這個騙我不給我買玫瑰花。
后來分手了。
分手那天女朋友說:“你根本不懂什么是浪漫。”
他想了很久,覺得她說得對。他連她那天穿什么都看不出來,浪漫個屁。
從那以后他學會了偽裝。別人問他這朵花好看嗎,他說好看。別人問他這件衣服配嗎,他說配。他學會了用灰度辨認一切,學會了用“大家都這么說”來回答所有關于顏色的問題。
他的世界只有黑白灰的。
紅的像深灰,綠的像淺灰,藍的像中灰。他分不清夕陽和朝霞,分不清血和油漆,分不清春天的葉子和秋天的葉子。
但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。
二十七年來,這個秘密只有他自已知道。
三
但又很搞笑,林墨是個畫家,在一家畫室教素描。
畫室在城西一個老小區里,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,姓周,早年畫油畫的,后來畫不動了就開了這間畫室。她不知道林墨是色盲,只知道這小伙子素描功底扎實,教學生耐心,而且從來不問工資的事。
林墨喜歡教素描。因為素描只有黑白灰,也是他最擅長的事情。
他站在畫板前,給學生講明暗交界線。
“你們看這個石膏像,”他用鉛筆指著,“光線從左邊打過來,右邊自然就暗了。但暗部不是一片黑,它有層次。最暗的地方在這里——”
他在石膏像的顴骨下方點了一下。
“這是明暗交界線。往上是亮部,往下是反光。反光雖然暗,但不能比明暗交界線更暗。記住了,明暗交界線是整個暗部里最黑的地方。”
學生似懂非懂地點頭。
林墨想起自已剛學畫的時候,也聽不懂這些話。后來他明白了,不是他笨,是他看東西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。別人看到的是顏色,他看到的是灰度。所以他比別人更懂明暗。
也算因禍得福吧。
下課的時候,一個***沒走。
“林老師,”她站在門口,臉有點紅,“我想問您個問題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您……晚上有空嗎?我想請您吃個飯,感謝您這段時間的指導。”
林墨愣了一下。
他看著這個***。二十出頭,長得挺好看。她站得很直,手指攥著衣角,眼睛沒敢看他。
他知道這是什么意思。
“不用了,”他說,“我晚上有事。”
***的表情僵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:“那好吧,改天。”
她走了。
林墨站在原地,忽然有點后悔。他應該去的。一個人吃飯有什么意思呢?
但他又不知道去了能干什么。人家問他裙子好不好看,他說好看。人家問他夕陽美不美,他說美。他什么都看不出來,只能撒謊。
撒謊太累了。
還是一個人吧。
四
晚上林墨給自已煮了包泡面。
面煮好了,他端著碗坐到窗邊,一邊吃一邊看外面的夜景。
城市的夜晚很亮。霓虹燈、車燈、路燈,五顏六色的——他聽別人說的。他自已看到的是一片灰,深深淺淺的灰,有些亮一點,有些暗一點。那些亮的叫“霓虹燈”,那些動的叫“車燈”,那些一排排的叫“路燈”。
他早就習慣了。
吃完面,他想起***話,給姐姐打了個電話。
“姐,生日快樂。”
“喲,你還記得啊?”電話那頭姐姐在笑,“我以為你要等媽提醒呢。”
林墨沒說話。
“開玩笑的,”姐姐說,“你最近怎么樣?身體好嗎?”
“好。”
“工作呢?”
“還行。”
“有對象了嗎?”
“……沒有。”
姐姐嘆了口氣:“你也別太挑了,差不多就行。你那個毛病——”
“姐,”林墨打斷她,“我有數的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。
“行,你有數就行。”姐姐說,“那我掛了,你早點睡。”
“好。”
掛了電話。
林墨坐在窗邊,看著外面的夜色,很久沒動。
他不知道“差不多就行”是什么意思。找一個女人,結婚,生孩子,然后呢?每天面對一個自已分辨不出顏色的世界,每天撒謊說自已看懂了她的表情、她的衣服、她的口紅?
他做不到。
算了,不想了。
他站起來,準備去洗漱睡覺。
手機突然響了。
是周姐。
“林墨,看新聞了嗎?”
周姐的聲音有點不對勁。林墨愣了一下:“什么新聞?”
“快打開電視。隨便哪個臺。”
林墨拿起遙控器,打開電視。
畫面里是一個他從沒見過的場景。
那是一座城市。他認出了屏幕下方的字幕——A國,某市。
城市的中心,有一株植物。
說是植物,其實已經不像植物了。它從城市正中央拔地而起,高度超過了周圍所有的大樓,頂端幾乎捅進了云層。它的藤蔓向四周蔓延,纏繞在摩天大樓上,像一只巨大的手,把那些鋼筋水泥的建筑攥在掌心。
畫面在晃動。有人在尖叫。有**的聲音,有直升飛機的聲音。
主持人說什么林墨沒聽清。他只是盯著那株植物,一動不動。
那東西是真的。
不是電影,不是特效,是真的。
“看到了嗎?”電話那頭周姐問。
“看到了。”
“那是什么東西?”
林墨沒回答。他不知道。
“會不會打到我們這邊來?”周姐的聲音有點抖,“我看新聞說,那東西一夜之間長起來的,一夜之間!昨天那里還是正常的城市,今天就——”
“周姐,”林墨打斷她,“先看看情況。不一定有事。”
“嗯……你說的對。那……那明天畫室還開嗎?”
林墨想了想:“開吧。正常生活。”
“好。那你早點睡。”
電話掛了。
林墨看著電視。畫面還在播放那株巨大的植物。鏡頭拉近了,能看清它的表皮——粗糙的,像老樹的樹皮,但又泛著某種金屬的光澤。
他突然注意到一個細節。
在植物的根部,靠近地面的位置,有一小塊地方,顏色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。
他瞇起眼睛。
那個地方的顏色……他說不上來是什么顏色。只是覺得和周圍不一樣。在一片灰蒙蒙的畫面里,那個點似乎更亮一點,更扎眼一點。
但也只是似乎。
也許是電視的問題。
林墨關掉電視,去洗漱了。
五
第二天早上,一切如常。
林墨出門的時候,樓下早餐店還在營業。老板還是那個老板,包子還是那個味道。隔壁的大爺還是在遛狗,狗還是那條**。
只是所有人都在議論那株植物。
“聽說了嗎?A國那邊——”
“那么大,一夜長起來的,科學解釋不了——”
“會不會打仗啊?會不會打到咱們這兒——”
林墨買了兩個包子,一邊吃一邊往畫室走。
他想起昨晚在電視上看到的那個點。
也許是錯覺吧。
畫室今天來了七個學生,比平時少兩個。周姐坐在前臺,臉色不太好。
“有兩個請假了,”她說,“說是家里不讓出門,怕有事。”
林墨點點頭,進了教室。
上課的時候,他時不時走神。腦子里總浮現出那株植物的畫面,還有那個顏色不一樣的點。
他甩甩頭,讓自已集中精神。
“林老師,”一個學生舉手,“您說,那株植物是真的嗎?”
林墨看著她。
“是真的,”他說,“電視上都播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它會不會動啊?會不會像電影里那樣,攻擊人類?”
林墨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”
學生沉默了。
“繼續上課吧,”林墨說,“想那么多沒用。”
六
接下來幾天,新聞里全是那株植物。
它沒有動。就那么靜靜地矗立在城市中央。科學家解釋不了它的來歷,**不敢靠近它,老百姓不知道該害怕還是該好奇。
有人說那是外星生物。有人說那是大自然的報復。有人說那是某國秘密實驗的產物。
網上什么說法都有。
但日子還得照常過。
林墨每天還是去畫室上課,下班回家煮泡面,晚上看看新聞,然后睡覺。
有一天晚上,他站在窗前,忽然想到一個問題:
如果那株植物真的有問題,如果它真的會動,會攻擊——
那他該怎么辦?
他住六樓,沒車,沒存款,沒親戚在這座城市。真出了事,他能跑到哪去?
他看著窗外的夜景,忽然覺得自已很渺小。
但也只是渺小而已。
那株植物在A國,離他幾千公里。就算它真的會動,也打不到這兒來。
林墨拉上窗簾,睡覺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
在幾千公里外的那座城市里,那株植物,動了一下。
七
第七天。
林墨照常去畫室。
走到樓下的時候,他習慣性地抬頭看了一眼天。
天空還是那個天空。灰蒙蒙的——他分不清是陰天還是晴天,反正都是灰的。
但今天的灰,好像有點不一樣。
他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。只是感覺。
他站在樓下,仰著頭,看了很久。
“林老師?”
身后有人叫他。是那個***。
“您在看什么?”
林墨收回目光:“沒什么。走吧,上課。”
他轉身往畫室走,走著的時候,打開了外***,又下單了幾箱泡面、水、火腿腸和真空包裝雞蛋。
“就算世界末日是假的,但是至少真的來的時候,我還有點東西吃吧。”林墨心里想著。
身后的天空里,有一朵云,正在慢慢變黑。
而幾千公里外的那株植物,又動了一下。
這一次,它伸出了一根藤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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