紐約的冬天風很硬。

機場出來的時候天快黑了，街上的圣誕燈光己經掛滿了整條路，紅綠藍的光線交錯著打在玻璃上，一閃一閃的，晃得人發困。

程時鈞單手扶著方向盤，跟沈敘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：“晚上一起吃個飯？”

沈敘靠在副駕駛上，懶散地扣著表帶，眼皮都沒抬一下：“你們的局，關我什么事？”

“得了吧，反正你閑著也是閑著，”程時鈞笑了一聲，順手調高了暖氣，又說，“煙煙也在?！?br>
“誰？”

“阮煙啊?！?br>
沈敘慢半拍地“哦”了一聲，懶得多問，聲音低低的：“不認識。”

“我不是跟你說過好多次了嗎？”

“沒印象?！?br>
程時鈞笑了聲，車窗外風呼嘯而過，他抬手敲了敲方向盤：“你見了就知道了?！?br>
沈敘沒接話，偏頭看著窗外。

沈敘在倫敦上學，假期常飛紐約，像是習慣成自然，每年都要折騰那么幾次。

程時鈞嘴碎，愛湊熱鬧，帶著他東跑西跑，局一個接著一個。

傍晚的紐約天色壓得很低，整片灰藍色的天幕像罩著一層霧。

街角賣熱狗的小車還亮著燈，路邊的行人穿著厚厚的羽絨服，裹著圍巾匆匆走著，街頭藝人用凍得通紅的手在拉小提琴，聲音飄散在寒風里，像要碎掉似的。

車窗因為暖氣起了霧，沈敘抬手擦了一下，手指蹭過玻璃，留下一道模糊的痕。

“她怎么總跟你們混一起？”

他還是隨口問了一句。

“習慣了唄?！?br>
程時鈞說得輕描淡寫，“少她不行?！?br>
沈敘笑了一下，沒說話。

每次來了都能聽見程時鈞說起“阮煙”。

一開始沈敘還愿意搭話。

“誰？”

“煙煙啊?！?br>
后來問多了也煩了，干脆不接茬，程時鈞說，他就聽著。

聽著聽著，也算是記住了。

大概是個愛玩的姑娘。

嘴甜，長得漂亮，脾氣還不算好，喝醉了就撒酒瘋，清醒時愛開玩笑，人緣挺廣，程時鈞還護著她。

沈敘沒放在心上，也懶得問到底什么關系。

聽多了覺得煩，偶爾還笑：“你是不是有點毛病？”

程時鈞不在意，“有病吧，我愿意慣她。”

沈敘不理解。

他覺得挺無聊的。

不過人倒是一首沒見著。

每次沈敘來紐約，程時鈞都說：“煙煙最近忙。”

或者：“煙煙狀態不好。”

再不就是：“煙煙回加州了?！?br>
沈敘心想得了吧，還能年年錯過。

后來就沒再當回事。

覺得這人可能也就存在程時鈞嘴里，真人有沒有都不一定。

飯局訂在SOHO一家老餐廳，昏黃的燈光打在墨綠色的墻上，空氣里都是舊木頭和酒的味道。

沈敘站在門口撣了撣外套上的風雪，抬眼掃了一圈包間。

人都差不多到齊了，最里面的沙發靠窗的位置，坐著個穿白色皮草的女孩。

她頭發很長，隨意披在肩上，鼻尖凍得有點紅，抱著個水杯低頭喝水，圍巾扔在旁邊，腿光裸著，搭在沙發邊緣，膝蓋磕出淺淺的紅印，看起來一點也不覺得冷。

程時鈞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，招呼她：“煙煙。”

她抬頭，眼神慢悠悠地掃過來，聲音軟得不行：“來了啊?！?br>
程時鈞指了指沈敘：“介紹一下，我朋友，沈敘?！?br>
阮煙的目光又往沈敘那邊挪了一下。

她眨了下眼睛，像是聚焦了一秒，才笑著點點頭：“你好?！?br>
語氣懶懶的，尾音帶著點笑，軟糯糯的，輕輕巧巧的，像羽毛落下來一樣沒什么重量。

沈敘也點頭：“你好?！?br>
就這樣。

沒別的。

沈敘在離她兩人位置坐下，程時鈞遞了杯酒過來，他接過，一口喝了半杯。

包間里很吵，誰在聊什么他沒仔細聽，偶爾有人喊他的名字，他也只是點頭應著。

阮煙聲音很小，偶爾低聲說幾句，也不插話。

她靠在沙發上，姿態很懶，毛衣袖口蓋著手背，指尖捏著一顆糖，剝了很久才剝開，低頭咬了一口，又慢慢把糖紙疊得整整齊齊，放在了杯墊旁邊。

有人說冷，她懶洋洋地笑了一下：“不冷啊?！?br>
沈敘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
真人跟名字對上號了，長得好看是好看，笑也漂亮，聲音軟得有點黏，可眼神淡淡的，像沒怎么聚焦，看誰都隔著一層霧。

和想象里的也差不多。

愛玩，漂漂亮亮的，坐在飯桌上剝糖，抬頭就沖人笑。

沈敘垂下眼，看著杯子里的冰塊轉了一圈，心里隨手留了一句：“真不怕冷?！?br>
然后又低頭喝了口酒，徹底把這人從腦子里劃過去了。

局散得快，夜風很大，站在門口的時候程時鈞打著哈欠：“等會兒回酒店嗎？”

沈敘點頭：“嗯?！?br>
程時鈞笑著推了他一下：“煙煙挺乖吧？”

沈敘扣著外套扣子，聲音淡淡的：“還行?！?br>
走出餐廳門口的時候，他看見阮煙站在馬路對面等車，風把她頭發吹得亂七八糟的，她低頭看手機，另一只手抱著胳膊，靠在路燈下，像困了一樣，眼睛瞇著，光暈打在臉上，襯得特別白，特別靜。

沈敘收回目光，覺得沒什么意思。

名字也不過如此。

那天晚上沈敘睡得很早，夢也沒做，第二天醒來的時候，紐約依然沒下雪，他己經不記得阮煙那晚穿的是什么顏色的衣服了，只記得外頭很冷，風吹得手指發麻，她腿露得太狠了，真是挺不怕冷的。

至于別的，什么都沒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