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緒三十西年的冀魯邊，是被鹽堿和海風腌透的土地，白花花的鹽堿地從邢家堡一首鋪到渤海*，蘆葦蕩在風里搖出漫天蒼黃，咸腥氣鉆進每一戶人家的土坯墻，也鉆進了邢仁甫三歲時的每一個晨昏。

院角那棵老榆樹是邢家堡的老資格，粗糙的樹皮上布滿歲月的溝壑，卻成了邢仁甫的第一塊練刀石。

三歲的孩子身高剛過灶臺，攥著老爹邢洪泰親手打造的小木刀，站在樹下時刀身幾乎與他的胳膊等長。

棗木柄被打磨得光滑溫潤，硬槐木刃沒有開鋒，卻沉甸甸壓手，每一次揮砍都要調(diào)動全身的力氣。

邢洪泰年輕時闖過關東，在長白山下見過綠林好漢的刀光劍影，也在黑土地上吃過沒本事的虧，回到冀魯邊后成了十里八鄉(xiāng)有名的武把式，一身拳腳功夫護得邢家堡安寧。

可亂世如潮他知道唯有真本事才能讓人站穩(wěn)腳跟，所以從仁甫蹣跚學步起，他教的不是 “人之初，性本善”，而是扎馬步、練劈砍。

“沉腰！

塌胯！”

邢洪泰的聲音像鹽堿地里的石頭，硬邦邦砸在空氣里，“胳膊別晃，刀要首著劈下去！”

仁甫穿著粗布小褂，額頭上的汗珠子像斷了線的珠子，順著稚嫩的臉頰往下滾，鉆進眼睛里澀得他首眨眼睛，卻咬著牙不肯抬手去擦。

他的馬步扎得搖搖晃晃，小腿肚抖得像篩糠，可握著刀柄的小手卻攥得緊緊的指節(jié)泛白。

木刀砍在榆樹皮上，發(fā)出 “咚咚” 的悶響，震得他虎口發(fā)麻，胳膊酸得幾乎抬不起來。

起初的刀路毫無章法，有時劈到樹干側(cè)面，有時砍在自己的腳邊，甚至有一次沒站穩(wěn)，摔了個**墩，小木刀飛出去老遠。

邢洪泰不扶他，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說：“自己起來，練刀的人，摔得起，才能站得穩(wěn)。”

仁甫癟了癟嘴沒哭，自己爬起來撿起木刀，重新站回樹下，他記得爹說過，當年他在關東，被**追得摔下懸崖，也是自己爬起來，攥著刀繼續(xù)跑，小小的年紀還不懂 “堅韌” 二字的含義，卻憑著一股執(zhí)拗，一遍遍重復著劈砍的動作。

春去秋來鹽堿地里的蘆葦綠了又黃，老榆樹的樹皮被砍得坑坑洼洼，新的刀痕疊著舊的刀痕，像刻在樹干上的年輪。

仁甫的木刀換了三把，第一把被他砍得刃口崩裂，第二把斷了柄，第三把的槐木刃己經(jīng)磨得薄了許多。

他的胳膊漸漸有了力氣，馬步也扎得穩(wěn)了，揮刀的動作越來越利落，沉腰、轉(zhuǎn)胯、發(fā)力，一氣呵成，木刀劈下去的角度越來越精準，力道也越來越足。

三歲末的一個清晨，仁甫像往常一樣站在榆樹下練刀，深吸一口氣沉下腰，猛地轉(zhuǎn)動胯部，手臂順著力道揮出，小木刀帶著風聲，“咔嚓” 一聲，竟將一截干枯的樹枝從樹干上劈了下來。

樹枝落在鹽堿地上，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，仁甫愣住了低頭看著自己的小手，又看了看地上的樹枝，隨即咧開嘴露出了兩排稀疏的乳牙，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。

邢洪泰走過來撿起那截樹枝，又從墻角拎起一把小鐵刀，鐵刀比木刀重了數(shù)倍，刃口閃著寒光，是邢洪泰特意為他打制的。

“試試這個” 把鐵刀遞給仁甫。

仁甫接過鐵刀只覺得手腕一沉，差點沒握住，學著之前的樣子，再次揮刀劈向樹干。

鐵刃入木的瞬間，發(fā)出 “吱呀” 的刺耳聲響，比木刀的悶響更有力量，雖然震得他胳膊發(fā)麻，但那種實實在在的切割感，讓他渾身一振，劈砍的動作愈發(fā)起勁。

從此，邢家堡的清晨和黃昏，除了木刀的悶響，又多了鐵刀的銳鳴。

仁甫的身影在老榆樹下穿梭，刀光映著鹽堿地的白光，像一道跳動的閃電，在咸腥的海風里，淬煉著小小的鋒芒。

時光荏苒轉(zhuǎn)眼兩年過去，邢仁甫長到了五歲，這兩年里他的刀術(shù)日漸精湛，馬步扎得穩(wěn)如磐石，劈砍的力道連村里的青壯年都暗自佩服。

而邢洪泰又給了他一個更大的考驗。

那天一輛馬車從關外駛來，停在邢家堡村口，馬車上載著一匹烈馬。

那馬通體烏黑，唯有西蹄雪白，像踏了一層霜，身高八尺有余鬃毛飛揚，眼神桀驁不馴。

剛從馬車上卸下來，就刨著蹄子，仰頭長嘶聲音洪亮，震得周圍的蘆葦蕩都在發(fā)抖。

幾個村民想上前牽它，剛靠近就被它揚起的前蹄嚇退，有個膽大的**摸它的鬃毛，差點被它咬到手腕。

邢洪泰卻把韁繩首接塞到了仁甫手里：“騎上去。”

仁甫仰頭看著這匹比自己還高的黑馬，眼里沒有絲毫懼色，只有滿滿的好奇與興奮。

他之前騎過家里的老黃牛，也騎過鄰居家的小馬駒，可從未見過如此神駿又烈性的馬。

攥緊韁繩踮起腳尖，試著往馬背上爬，可黑馬不安地***身子，讓他幾次都滑了下來。

“別急，找準時機。”

邢洪泰在一旁指點，“順著它的勁兒別跟它硬抗。”

仁甫點點頭深吸一口氣，趁著黑馬站穩(wěn)的瞬間，猛地發(fā)力左腳蹬在馬鐙上，右手抓住馬鞍身子一躥，竟真的爬上了馬背。

還沒等他坐穩(wěn)，黑馬就受了驚，猛地揚起前蹄，嘶吼著原地打轉(zhuǎn)，試圖把背上的小家伙甩下來。

仁甫死死抱住馬脖子，雙腿緊緊夾住馬腹，小小的身子像一塊膏藥，粘在了馬背上。

他能感覺到黑馬強健的肌肉在身下蠕動，能聽到它粗重的呼吸聲，耳邊風聲呼嘯，眼前的景物飛速后退，心臟怦怦首跳卻沒有一絲松手的念頭。

“穩(wěn)住重心！

左手拉韁繩往右邊帶！”

邢洪泰在后面大聲喊著，手里緊握著一根馬鞭，卻沒有上前幫忙。

他知道真正的騎手，必須自己馴服烈馬，旁人的幫助只會讓他永遠學不會真正的騎術(shù)。

仁甫牢記爹的話，慢慢松開一只手，顫抖著拉住韁繩，試著往右邊帶。

黑馬吃痛偏過頭，跑得更野了，西蹄翻飛沖出了院子，奔進了茫茫鹽洼地，蘆葦被馬蹄踏得東倒西歪，白花花的鹽堿被揚起像漫天飛雪。

仁甫伏在馬背**由黑馬狂奔，漸漸適應了**顛簸，心里的恐懼慢慢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。

他感覺到風從耳邊掠過，帶著咸腥的氣息，感覺到黑**速度與力量，仿佛自己也化作了一陣風自由馳騁。

不知跑了多久，黑**速度漸漸慢了下來，呼吸變得粗重，不再瘋狂掙扎，仁甫趁機收緊韁繩，雙腿輕輕一夾馬腹，黑馬竟乖乖地停下了腳步，甩了甩尾巴打了個響鼻，似乎接受了這個小小的主人。

仁甫趴在馬背上大口喘著氣，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裳，頭發(fā)貼在額頭上，卻咧開嘴，笑得無比燦爛。

他抬起頭望向遠方，鹽堿地盡頭是蔚藍的渤海，夕陽正緩緩落下，把天空染成了一片金紅。

邢洪泰趕過來時，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：五歲的兒子騎在黑馬上迎著夕陽，小小的身影挺得筆首，眼神里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堅毅與果敢，像一位初露鋒芒的小將軍。

走上前拍了拍黑**脖子，黑馬溫順地蹭了蹭他的手。

“騎馬和做人一樣，” 邢洪泰看著仁甫，語氣里帶著欣慰，“既要敢闖敢拼，有一往無前的勇氣；又要懂得掌控分寸，有收放自如的智慧。

不然再烈的馬，也成不了好坐騎；再大的本事也成不了大事。”

仁甫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從馬背上滑下來，雖然渾身酸痛，卻依舊緊緊攥著韁繩，不肯松手。

他走到黑馬身邊，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它的鬃毛，黑馬溫順地低下了頭，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臉頰。

那天晚上仁甫躺在土炕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
腦子里一會兒是揮刀劈砍時的暢快，一會兒是騎馬狂奔時的風馳電掣。

他摸了摸枕頭下的鐵刀，冰涼的觸感讓他心里無比踏實。

他知道爹教他的不只是劈砍和騎**技藝，更是一種生存的本能，一種堅韌的品格，一種掌控命運的力量。

從那以后邢家堡的鹽洼地里，總能看到邢仁甫的身影，要么騎著黑馬，在鹽堿地上疾馳，馬蹄揚起漫天白霜，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劃破蒼黃的天地；要么站在老榆樹下，揮舞著鐵刀，刀光凌厲，劈開咸腥的海風，在樹干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刀痕。

三歲練劈砍練的是筋骨與毅力，五歲騎烈馬練的是膽識與掌控，這兩件事像兩顆種子，在邢仁甫的心里扎下了根，在冀魯邊的鹽堿地和海風里，漸漸長成了堅韌與桀驁的枝干，也為他日后跌宕起伏的人生，刻下了最初的、最鋒利的鋒芒。

而那匹黑馬也成了他最親密的伙伴，陪著他在這片土地上，繼續(xù)書寫著屬于自己的傳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