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院的消毒水味濃得嗆人。

蘇夢靠在ICU外的走廊墻壁上，手里捏著繳費單，指尖泛白。

第三張了。

催款通知像索命符，一張比一張急。

“蘇小姐，再不續費，明天就得停藥了。”

醫生的話還在耳邊嗡嗡作響，混著監護儀滴滴答答的聲音，吵得她腦仁疼。

她低頭看著繳費單上那個數字——后面跟著的零多得能繞地球半圈。

放在三個月前，這對蘇家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。

三個月前的蘇夢是什么人？

“璀璨明珠”珠寶品牌的唯一繼承人，設計圈最耀眼的新星，出門逛街都能被雜志追著拍街拍的蘇家大小姐。

現在？

現在她連父親下一瓶點滴的錢都快湊不齊了。

“蘇夢。”

一個冰冷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。

蘇夢抬頭，看見律師張啟明提著公文包站在面前，眼鏡片后的眼神公事公辦，不帶半分溫度。

這位張律師曾經是她父親最信任的法律顧問，蘇家宴會上沒少喝她親手倒的茶。

如今，他成了第一個來“料理后事”的人。

“張叔。”

蘇夢首起身，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。

“別叫我叔。”

張啟明推了推眼鏡，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，“這是沈氏集團出的**協議。

你看看吧。”

文件遞過來，封面上“股權及資產整體轉讓協議”幾個黑體大字刺得蘇夢眼睛生疼。

她接過，手指有些抖。

翻開第一頁，密密麻麻的條款讓人越看心越涼。

第一條：蘇氏珠寶（璀璨明珠品牌）全部股權、商標、專利及庫存原料，作價一元，轉讓給沈氏集團旗下子公司。

第二條：蘇氏名下所有房產、車輛等固定資產，用以抵扣部分債務。

第三條：蘇夢本人需與沈氏集團董事長沈聿斌締結婚姻關系，為期三年。

三年內若單方面**婚姻，需支付沈氏集團違約金……后面那個數字，蘇夢數了三遍零。

“一元？”

她抬頭，聲音發顫，“張律師，璀璨明珠的品牌價值，去年評估還有八個億！”

“那是去年。”

張啟明面無表情，“現在蘇氏欠銀行和供應商的債務加起來超過十億。”

“資不抵債，懂嗎？

沈總愿意接手這個爛攤子，還愿意承擔你父親的醫療費，己經仁至義盡了。”

仁至義盡？

蘇夢想笑。

沈聿斌——那個在商場上以手段狠辣著稱的男人。

那個三年前在一次慈善晚宴上，當眾說她設計的項鏈“華而不實，毫無靈魂”的死對頭。

現在他要花一元錢買走她家三代人的心血，還要她這個人。

“這是趁火打劫。”

蘇夢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像冰。

“這是你唯一的選擇。”

張啟明看了眼手表，“醫院給的期限是明天中午十二點。”

“沈總說，簽了字，你父親今晚就能用上最好的進口藥。

不簽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你自己想。”

走廊盡頭的ICU門開了，護士推著儀器車出來。

蘇夢瞥見里面床上父親蒼白安靜的臉，氧氣面罩下微弱的呼吸在玻璃上凝成薄薄的白霧。

她想起上個月父親還興高采烈地拿著她的設計稿，說等這次新品發布會成功，就正式把公司交給她。

“夢夢啊，爸爸這輩子最驕傲的，不是創造了‘璀璨明珠’，而是培養了你這個設計師。”

可現在，“璀璨明珠”要被人用一元錢買走了。

而她這個設計師，要嫁給那個說她作品“毫無靈魂”的男人。

荒唐。

***荒唐。

蘇夢盯著協議最后一頁的簽名處，那里空著，等著她的名字。

鋼筆被張啟明遞過來，沉的能壓斷手腕。

她接過筆，筆尖懸在紙面上方，微微發抖。

走廊的燈光慘白，照得紙面反光。

她看見自己的倒影——頭發凌亂，眼睛紅腫，嘴唇干裂。

哪里還有半點蘇家大小姐的樣子。

“蘇小姐，時間不多了。”

張啟明催促。

蘇夢閉上眼，深吸一口氣。

再睜眼時，眼底那點脆弱和猶豫己經沒有，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
筆尖落下。

唰——唰——兩個字寫得極重，幾乎要劃破紙背。

蘇夢。

她把筆一扔，抬頭看著張啟明，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明艷得像淬了毒的玫瑰，漂亮，又扎人。

“告訴沈聿斌。”

她一字一頓，聲音清脆：“這婚我結了。

但這筆賬——”她指了指那份協議，“我會一筆一筆，連本帶利，跟他算清楚。”

張啟明皺了皺眉，終究沒說什么，收起協議轉身離開。

高跟鞋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漸漸遠去。

蘇夢重新靠回墻上，渾身力氣像被抽干。

她仰頭看著天花板，白熾燈晃得人眼花。

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
她掏出來看，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，只有短短一句話：明早九點，民政局。

穿白色。

連個標點符號都吝嗇。

蘇夢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，忽然“噗嗤”一聲笑出來，笑著笑著，眼眶就紅了。

沈聿斌。

行。

你真行。

她抹了把臉，把手機塞回口袋，轉身看向ICU的玻璃窗。

里頭的父親依舊安靜地躺著，對外面這場決定他女兒未來的交易一無所知。

“爸。”

蘇夢輕聲說，聲音在空蕩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，“你放心。”

“屬于咱們家的東西，我一定會拿回來。”

“至于沈聿斌……”她頓了頓，眼底閃過一絲近乎頑劣的光。

“他不是想娶我嗎？

好啊。”

“我讓他娶。”

“但我保證——”她對著玻璃窗里自己的倒影，扯出一個燦爛到有些瘆人的笑容，“這一定會是他這輩子，最后悔的一筆‘**’。”

窗外夜色漸濃，城市的霓虹一盞盞亮起。

一場始于陰謀與誤解的婚姻，就這樣在消毒水味的病房外，拉開了序幕。

而獵物與獵人的身份，從簽下名字的那一刻起，就己經悄然調換。

只是當事人，都還渾然不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