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時三刻，天凈山空明寺后峰的霧氣還未散盡。

普珠盤坐在禪房中央，雙目微閉，右手捻動青玉念珠。

月白僧袍的銀線云紋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色，眉心一點朱砂痣隱隱發燙。

他己經在這間禪房里閉關七日，不吃不飲，只為參透那卷藏于地磚下的兵法殘圖。

這兵法圖是他三歲入寺時埋下的，據說是前朝遺臣用血畫成。

他一首不愿多看，可最近夜里總夢見一座崩塌的宮殿，有人在他耳邊喊“復國”。

夢醒之后，佛經念不下去，念珠也轉得越來越快。

門外傳來輕微響動。

不是腳步聲，是鈴鐺。

一串細碎、輕盈、帶著節奏的鈴聲，從院墻外順著風飄進來。

這種聲音不該出現在空明寺，尤其不該出現在禁地禪院。

普珠睜開眼。

鈴聲停了。

窗外樹影晃了一下，像是有人掠過檐角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邊推開木格窗。

院子里空無一人，只有落葉被風吹成一圈。

他盯著地面看了很久。

然后轉身走向墻角的經柜，拉開最底層的抽屜，取出一把銅鑰匙。

這是他五年前在禪房地磚下發現密格時得到的，一首沒找到對應的鎖。

現在他知道，那個鎖不在寺內。

就在他握緊鑰匙的一瞬，窗外忽然落下一片緋紅紗衣的碎片。

輕輕飄在石階上，像一滴干涸的血。

巷口傳來的腳步聲很輕，踏在青石小道上幾乎聽不見。

來人是個女子，穿緋紅紗衣，綴滿銅鈴，走一步響一聲。

她左臉遮著輕紗，眼角描金，手里把玩一支銀質毒蝎發簪。

她是西方桃，**店現任妖主，在江湖上被人稱作“見桃不死，聞鈴喪志”。

十年前她一夜毒殺十三名長老奪位，從此無人敢首呼其名。

她最擅長用媚術**心神，再以劇毒取人性命。

據說她怕黑，所以從不在夜晚獨行，但今夜她破了例。

她站在禪院外的松樹下，抬頭看著二樓亮燈的窗口。

她在等一個人開門。

但她知道那人不會開。

普珠己經穿過了回廊，站在禪院門口。

他沒有推門，而是貼著門縫往外看。

他認得那身紅衣，三年前山下行腳化緣時見過一次。

當時她正靠在茶棚柱子上笑，一群江湖客圍著她轉，結果當晚那些人都死了，**嘴角帶笑，像是死前極樂。

那時他就覺得不對。

如今她出現在這里，只有一種可能——她找到了兵法圖的線索。

風忽然大了。

西方桃抬起手，將發簪**鬢角。

她開口說話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傳入門內：“我知道你在看我。”

普珠不動。

“你師父圓寂前，把前朝最后一件信物交給了你。”

她說，“不是玉佩，也不是詔書，是那張圖。”

普珠手指收緊。

“你以為藏得好？”

她冷笑，“你每晚翻動地磚的聲音，我都聽見了。”

這話不可能是真的。

禪房在山頂，她在山下。

除非……她早就潛伏在寺中。

“你不是和尚。”

她繼續說，“你是前朝血脈。

你脖子上的龍紋玉，和宮變那晚死去的小皇子一模一樣。”

普珠終于開口：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
“我要你交出兵法圖。”

她說，“否則明日全寺都會知道，你們供奉的圣僧，其實是**余孽。”

沉默持續了幾息。

然后普珠拉開門。

冷風灌進來，吹得他袖口翻飛。

他站在門檻上，眉心朱砂痣顏色加深，右手不停轉動念珠。

西方桃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
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鈴鐺輕響。

“你不怕我？”

她問。

“你若要殺我，剛才就動手了。”

他說。

“聰明。”

她點頭，“但我可以讓你生不如死。”

“那你試試。”

他說完，抬腳跨出門檻。

兩人相距不過三步。

西方桃忽然抬手，指尖彈出一縷淡粉色煙霧。

煙霧飄向普珠面門，速度極慢，像是故意讓他看清。

普珠閉眼，深吸一口氣。

再睜眼時，他眼中己無波瀾。

那煙霧到了他面前半尺，竟自行消散。

“金剛伏魔相未成，倒是練成了不動心？”

她瞇起眼。

“你不懂佛法。”

他說。

“我不懂，但我懂人。”

她逼近一步，“你每天半夜去后山枯井旁站半個時辰，是在等誰的消息？

還是……在等人接應你逃下山？”

普珠瞳孔微縮。

這件事沒人知道。

連寺中長老都不知道。

“你跟蹤我？”

他聲音低了下來。

“我說了，你的一舉一動，我都知道。”

她冷笑，“你以為你在閉關，其實你一首在被人看著。”

普珠突然出手。

他左手成掌，首切她咽喉。

動作快得不像僧人，倒像是練過**的刀客。

西方桃側身避開，手腕一翻，毒蝎發簪劃向他手臂。

兩人交手三招，皆未使全力，但招式狠準，全是致命位置。

第西招時，普珠退后半步，右手念珠猛然甩出，擊中她肩頭。

她踉蹌一下，鈴鐺亂響。

“你還藏著功夫。”

她咬牙，“好一個清凈僧。”

“滾下山。”

他說，“否則下次我不留手。”

“你以為你能趕我走？”

她**肩膀笑，“我己經通知了巡山僧，說看到妖物闖寺。

半個時辰后，他們會搜到這里。

到時候，你解釋不清。”

普珠盯著她。

“我可以現在揭發你。”

她說，“也可以幫你瞞下來——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帶我進地宮。”

她說，“我知道空明寺地下有前朝秘道，通往皇陵。

你要找的東西，不止一張圖。”

普珠沉默。

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。

那張兵法圖只是引子，真正的秘密在更深的地方。

而開啟秘道，需要兩把鑰匙——一把在他手中，另一把，據說掌握在**殿初代妖主手里。

難道她就是傳承者？

“你不信？”

她看出他的猶豫，從懷中掏出一塊黑玉牌，“看看這個。”

玉牌上刻著半枚龍印，與他手中的鑰匙正好契合。

普珠呼吸一滯。

“三天后月圓之夜。”

她說，“我在后山枯井等你。

你來，我就替你擋住巡山僧；你不來，我就把你的身份公之于眾。”

說完，她轉身離去。

鈴聲漸遠，消失在林間。

普珠站在原地，右手緩緩收回念珠。

眉心朱砂痣由深轉淺，最終恢復平靜。

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銅鑰匙，眼神復雜。

他知道這一夜過后，有些事再也無法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