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渡監室101：規矩是打出來的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味道很沖。，是混合了尿騷、汗酸、還有某種難以言說的、陳年污垢發酵后的復雜氣味。我抱著被褥站在那兒，猶豫了大概零點五秒。“新來的，懂規矩嗎？”。他大概四十來歲，臉上有道疤，從眉骨斜到嘴角，像條蜈蚣趴在臉上。他說話的時候，疤會跟著動。“什么規矩？”我問，聲音有點干。“新人睡馬桶邊，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。”光頭咧嘴笑，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，“方便大家起夜，也方便你……熟悉環境。”。。不銹鋼的，邊緣泛著可疑的黃漬。旁邊就是水龍頭，底下接了個塑料桶，估計是洗漱用的。“我不睡這兒。”我說。。。他光著膀子，身上肌肉虬結，紋著一條過肩龍——不過紋得有點糙，龍眼睛一個大一個小，看著像沒睡醒。“你說什么？”他問。“我說，我不睡馬桶邊。”我重復了一遍，聲音比剛才穩了點，“這里有空鋪，我睡那邊。”。雖然也破，但至少離馬桶三米遠。，看了足足十秒鐘。監室里安靜得能聽見隔壁監室的咳嗽聲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有種。”他點點頭，“那就按規矩來。這里的規矩很簡單：誰拳頭硬，誰說了算。你要是能打過我，你睡我這兒都行。”
他翻身下床，站在我面前。比我高半個頭，肩膀寬得像門板。
我心跳得跟打鼓似的。打架？我上一次打架還是小學三年級，因為同桌搶了我橡皮。結果是我鼻子被打出血，他臉上被我撓了三道印子。
但現在不能慫。我知道，在這里慫一次，以后就得慫一輩子。
“我不打架。”我說，“管教說了，打架要受罰。”
“管教？”光頭嗤笑，“管教在外面。在這里，我就是管教。”
他往前邁了一步。我聞到一股濃烈的汗味，混著廉價**的氣息。
我往后退了半步，后背抵在鐵門上。冰涼。
“疤哥，算了。”旁邊鋪位傳來一個聲音，懶洋洋的，“新人不懂事，教教就行了，別動手。回頭張管教來了，又得全體蹲馬步。”
說話的是個干瘦老頭，窩在鋪位上，像只曬干了的蝦米。他瞇著眼看我：“新來的，犯什么事兒進來的？”
“經濟案。”我說。
“經濟案啊。”老頭點點頭，“文化人。文化人更要懂規矩。疤哥讓你睡馬桶邊，是為你著想。那兒通風，味兒是大了點，但涼快。你看這屋里，十幾號人擠著，中間那鋪位，半夜能熱出痱子來。”
他說話慢悠悠的，但眼睛一直盯著我。那眼神，不像在勸架，倒像是在觀察。
光頭“疤哥”哼了一聲，但沒再往前。
“老陳，就你話多。”疤哥瞪了老頭一眼，又轉頭看我，“行，今天給老陳個面子。但你得記住，在這兒，規矩就是規矩。不服，可以。等你有本事了，再改規矩。”
他轉身爬回上鋪，躺下了。
我松了口氣，才發現手心全是汗。
抱著被褥走到中間那個空鋪，我把東西放下。鋪位上只有一層薄褥子，臟得看不出原本顏色。我把發的被褥鋪上去，坐下來。
硬。水泥板上面鋪層褥子，跟直接坐地上沒區別。
“新來的，叫什么？”干瘦老頭問我。
“皇甫煜。”
“復姓？少見。”老頭點點頭，“我姓陳，排行老三，都叫我陳三。你叫我老陳就行。”
“陳叔。”我喊了一聲。
老陳笑了，露出幾顆稀疏的黃牙：“會來事兒。行，以后在這兒，我罩著你。”
我沒說話。心里想的是：你一個干巴老頭，能罩我什么？
后來我才知道，我錯了。
大錯特錯。
晚飯是六點。
鐵門下面的小窗口打開，遞進來兩個不銹鋼桶。一個桶里是青菜湯，漂著幾片發黃的菜葉。另一個桶里是饅頭，灰撲撲的，看著像過期了三年。
“開飯！”疤哥喊了一嗓子。
所有人迅速下鋪，排隊。沒人說話，動作整齊得像軍訓。
我跟著排隊。輪到我的時候，打飯的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，看著也就二十出頭，臉色蒼白，手一直在抖。他給我舀了一勺湯，湯里只有湯，沒有菜葉。又拿了個饅頭，最小的那個。
“謝謝。”我說。
他沒理我，低著頭繼續給下一個人打。
我端著碗回到鋪位，坐下。湯是溫的，沒油，也沒鹽。饅頭硬得像石頭，咬一口，能崩掉牙。
但我還是吃了。餓。
正吃著，旁邊鋪位傳來抽泣聲。我扭頭看，是剛才打飯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。他端著碗，沒吃，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“哭什么哭！”疤哥吼了一聲，“煩不煩！”
年輕人嚇得一哆嗦，不敢哭了，但眼淚還是往下掉。
“他怎么回事？”我小聲問旁邊的老陳。
“大學生，幫信罪。”老陳吸溜著湯，慢悠悠地說，“賣了三張***，流水八百多萬。剛進來三天，天天哭。”
“幫信罪？那是什么？”
“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。”老陳瞥我一眼，“不懂？就是把你***賣給搞**的，讓他們轉錢用。一張卡能賣一兩千。這小子，三張卡，賣了五千。結果涉案流水八百多萬，至少三年起步。”
我愣住了。
五千塊，三年？
“他不知道這是犯罪？”我問。
“知道個屁。”老陳嗤笑，“學校里只教怎么賺錢，誰教怎么不犯法？輔導員還鼓勵他們搞兼職呢。結果搞到這兒來了。”
我看著那個年輕人。他低著頭，肩膀還在抖。碗里的湯，一滴沒喝。
“他叫什么？”我問。
“小林。林什么來著……忘了。”老陳擺擺手，“在這兒，名字不重要，編號重要。他編號C-285，你C-287，差兩個數，差不多同期進來的。”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編號。C-287。
從今天起，我不是皇甫煜，我是C-287。
晚上九點，熄燈。
燈一滅，監室里瞬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只有鐵門上的小窗戶透進來一點走廊的光，昏黃昏黃的。
然后各種聲音就起來了。
打呼嚕的，磨牙的，說夢話的。還有不知道誰在放屁，一個接一個，悠長而響亮。
我躺在硬板床上，盯著天花板。眼睛適應黑暗后，能看見天花板上斑駁的水痕，像一張扭曲的地圖。
睡不著。
腦子里全是事。林薇怎么樣了？小土豆怎么樣了？律師那邊有什么進展？那個陳大富抓到了嗎？我什么時候能出去？
越想越亂，越想越絕望。
“睡不著？”旁邊鋪位傳來老陳的聲音，很輕。
“嗯。”
“正常。頭三天都睡不著。”老陳翻了個身，面對我，“想開點，在這兒愁也沒用。該吃吃，該睡睡，保住身體，等律師救你。”
“陳叔，您是因為什么進來的？”我問。
“我？”老陳笑了，聲音沙啞，“老本行，偷東西。偷了三十年，這次失手了。”
“三十年？”
“嗯。十二歲開始偷，今年四十二。進來七次，這是第八次。”老陳說得很平靜，像在說別人的事，“這次估計得待久點，偷了個金店，數額大了。”
我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“您……就沒想過干點正經工作？”我問完就后悔了。這話太蠢。
果然，老陳嗤笑一聲：“正經工作？誰要我？我沒文化，沒技術，就手快。偷東西來錢快，習慣了，改不了。”
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小子，你知道在這兒，最重要的是什么嗎？”老陳忽然問。
“什么？”
“兩件事。”他伸出兩根手指，在黑暗里晃了晃，“第一，認清自己的位置。你是新人，就得趴著。別想著逞能，別想著講道理。在這兒，道理是拳頭講出來的。”
“那第二件呢？”
“第二，找到自己的價值。”老陳說，“你總得有樣東西，讓人用得著你。用得**，你才有活路。比如我，我懂規矩，能教新人，所以他們給我面子。比如疤哥，他能打，能鎮場子，所以他是老大。比如那個小林……”
他頓了頓。
“他什么都不會，只會哭。所以他的饅頭最小，湯里沒菜葉。在這兒，沒用的人，連飯都吃不飽。”
我懂了。
“那我的價值是什么？”我問。
“你是文化人，懂法律嗎？”
“懂一點。”
“那就有用。”老陳說，“這兒文盲多，很多人連自己犯了什么罪都不知道。你會寫狀子嗎？會寫申訴材料嗎？”
“會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老陳翻了個身，背對我，“睡吧。明天開始，有你忙的。”
第二天早上六點，哨響。
所有人起床，疊被，洗漱。動作必須快，五分鐘內完成。疤哥站在中間，像個教官，誰慢了就一腳踹過去。
我學著別人的樣子，把被子疊成豆腐塊。疊不好，疤哥過來，一把把我被子掀了。
“重疊！疊不好今天別吃飯！”
我忍著氣，重新疊。疊了三次，勉強像個樣子。
洗漱是在那個塑料桶前排隊。一人一小瓢水，刷牙洗臉都用它。毛巾是發的，硬得像砂紙。
早飯是稀飯，能照見人影的那種稀。配咸菜，齁咸。
吃飯的時候，小林又哭了。這回是因為他咸菜被人搶了——疤哥手下一個胖子，經過他旁邊時，順手把他碗里的咸菜夾走了。
小林不敢吭聲，低著頭喝稀飯，眼淚掉進碗里。
我看不下去，站起來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疤哥瞪我。
“他的咸菜被搶了。”我說。
“誰看見了？”疤哥掃視一圈。
沒人說話。
“我沒看見。”疤哥看著我，“你看見了？”
“我看見了。”
“那你就是污蔑。”疤哥站起來，走到我面前，“在這兒污蔑人，是要挨揍的。懂嗎？”
胖子也站起來，捏著拳頭。
我心跳又開始加速。但這次我沒退。
“管教！”我忽然大喊，“報告管教！有人搶東西！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疤哥臉色一變，抬手就要打我。
鐵門上的小窗口“嘩啦”一聲打開，張管教的臉出現在窗口后：“干什么！”
疤哥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報告管教，”我大聲說，“C-285的咸菜被搶了。”
張管教看了疤哥一眼，又看了胖子一眼。
“誰搶的？”
沒人說話。
“不說是吧？”張管教冷笑，“全體都有，蹲下！蹲馬步！我不喊停，不許起來！”
監室里一片哀嚎。
所有人蹲下，蹲馬步。我也蹲。
胖子蹲在我旁邊，惡狠狠地瞪我，用口型說：“你等著。”
我沒理他。
蹲了十分鐘，腿開始抖。二十分鐘，汗下來了。三十分鐘，我感覺腿要斷了。
“起立。”張管教終于開口。
所有人癱倒在地。
“都給我聽著，”張管教的聲音從窗口傳進來，“在這兒，規矩就是規矩。不許打架，不許搶東西，不許欺負新人。誰再犯，全體連坐。聽明白沒有？”
“明白……”有氣無力的回答。
“大聲點！”
“明白！”
小窗口關上了。
我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氣。腿抖得跟篩糠似的。
旁邊伸過來一只手，遞給我半塊咸菜。
是小林。他眼睛還紅著，但沒哭了。
“謝謝。”他小聲說。
我沒接咸菜，搖搖頭：“你自己吃。”
老陳爬過來，拍拍我肩膀：“行啊小子，有種。不過你惹了疤哥，以后日子不好過了。”
我看向疤哥。他正盯著我，眼神像刀子。
我知道，從今天起，我在這監室里的日子，不會太平了。
但我不后悔。
有些事，總得有人做。
有些規矩，總得有人破。
哪怕是在這高墻之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