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灰色的霧靄漫過蘆葦蕩時，陳晏正蹲在鎮東頭的石拱橋下。

十五歲的少年赤著腳踩在沁涼的溪水里，手中竹篾籠子沉甸甸壓著腕骨，三尾青背鯽魚在籠中撞出細碎水聲。

"又去給那老瘋子送魚？

"橋洞的陰影里突然冒出個圓腦袋。

錢小滿蹲在橋墩上啃著麥芽糖，糖渣簌簌落在陳晏發間："要我說，你不如把魚賣給醉仙樓，還能換幾個銅板......"陳晏沒應聲。

他仰頭望著石橋縫隙里滲下的天光，那些常人看不見的絲線又開始在瞳孔里游走。

錢小滿周身纏著淡金色的線，另一端沒入鎮西頭的錢家大宅——那是親緣因果。

而橋頭槐樹上垂落的枯藤間，幾縷暗紅細絲正蛇一般游向錢小滿的后頸。

"當心！

"竹篾籠脫手砸進溪水。

陳晏猛地撲過去拽住錢小滿的褲腳，兩人翻滾著跌下橋墩。

枯藤擦著錢小滿的耳際掠過，在青石板上抽出一道焦黑痕跡。

"你發什么瘋！

"錢小滿掙開他的手，卻在看到枯藤痕跡時噎住了聲。

他哆嗦著后退兩步，忽然轉身就跑，麥芽糖黏在石板上拉出晶亮的絲。

陳晏抹了把臉上的泥水。

那些暗紅因果線正在槐樹枝頭扭動，像被火燎到的蜈蚣。

這是他出生起就能看見的東西——世人稱之為瘋癥，老乞丐卻說這是"窺淵之瞳"。

暮色漫過石橋時，陳晏提著空籠子拐進鎮尾的破廟。

霉濕的稻草堆上卻不見那個佝僂身影，唯有幾縷灰白因果線懸在梁柱間，末端還粘著星點血跡。

"老丈？

"他的聲音在空蕩的廟宇里撞出回音。

梁上的因果線突然劇烈震顫，陳晏眼前炸開無數記憶殘片：沾著酒漬的破碗、枯樹枝般的手指正在地上畫符、某個雨夜從玄淵方向飄來的青冥鑒碎片......"別碰那些纏魂絲。

"沙啞的女聲驚得陳晏倒退半步。

月光漏進殘破的窗欞，照見供桌旁不知何時出現的玄衣女子。

她腰間懸著的青銅羅盤刻滿星宿圖，細鏈纏繞的手腕上，一串骨鈴正泛著幽幽磷光。

"他在畫完第十八個往生符的時候就斷了氣。

"女子指尖掠過梁上因果線，那些灰白絲線頓時燃起幽藍火焰，"倒是你，能看見這些業障的眼睛，倒像是從玄淵里爬出來的東西。

"陳晏的后背抵上冰涼的神龕。

供桌上斑駁的城隍像裂開眼角，他這才發現整個廟宇的因果線都朝著自己涌來，在瞳孔里織成密密麻麻的網。

女子突然逼近，骨鈴脆響中帶著松煙墨的氣息："三天前的子時，玄淵禁域的觀星臺為何震動？

"瓦片突然發出細碎的爆裂聲。

陳晏感覺胸前的墟鑰在發燙，那是老乞丐臨終前塞給他的漆黑玉牌。

女子猛地抬頭望向房梁，只見那些燃燒的因果線竟凝成一座崩塌的觀星臺虛影，朝著陳晏眉心首壓而下。

鏘然一聲清鳴，陳晏下意識并指為劍劃向虛空。

觀星臺虛影在觸到他指尖的剎那轟然潰散，紛飛的幽藍火星中，他恍惚看見自己瞳孔深處浮現崩塌的星軌圖。

"觀星者血脈......"女子倒退兩步，羅盤上的二十八宿銅釘齊齊崩飛。

她突然甩出三道符紙封住門窗，聲音里帶著奇異的顫抖："聽著，從現在起不要靠近任何刻著星紋的......"破廟突然劇烈震動。

陳晏腳下一空，整個人朝著突然出現的深淵裂隙墜落。

最后的視線里，女子玄色衣袖翻飛如鶴，骨鈴聲中傳來半句被風聲撕碎的囑咐："去玄淵找劫木......"潮濕的土腥氣灌滿口鼻。

陳晏在墜落中攥緊胸前的墟鑰，那些糾纏的因果線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熒光。

他看見自己身上延伸出三道異色絲線——金線沒入地脈深處的星軌殘陣，銀線飄向北方天際的破碎月亮，還有一道猩紅的線，正緊緊纏在脖頸間勒出血痕。

后背突然觸及冰涼的水面。

陳晏掙扎著浮出水面時，發現自己竟躺在鎮外蘆葦蕩里。

更鼓聲從鎮上傳來，子時的梆子剛敲過三響。

"幻象？

"他摸著干燥的衣襟坐起身，卻從懷中摸出一片青冥鑒碎片。

月光在鏡面流轉，映出他眼底尚未消散的星軌紋路。

碎片邊緣的星紋突然亮起，鏡中竟浮現出玄淵深處的景象：萬丈深淵下，一株通體焦黑的巨樹正從骸骨堆中拔地而起，枝頭懸掛的果實里蜷縮著嬰兒般的影子。

遠處忽然傳來錢小滿變了調的尖叫："死人啦！

玄淵禁域......觀星臺的鎮碑裂了！

"陳晏握緊青冥鑒起身的剎那，無數因果線突然在夜空中顯現。

它們從每個鎮民窗口伸出，像被驚動的蛛網般齊齊指向鎮西的玄淵禁域。

而在那些交錯的光絲間，他分明看見一縷暗紅業障，正順著錢小滿家的青磚墻根，蛇一樣游向自己的影子——那業障經過的墻縫里，幾粒暗紅色細沙正在詭異地蠕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