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吱呀——”厚重的朱紅宮門被內侍們合力推開，發出沉悶的聲響，像一頭蟄伏的巨獸緩緩張開了嘴。

沈清漪隨著人流往里走，目光被頭頂的飛檐斗拱狠狠攫住——琉璃瓦在日頭下泛著金光，檐角的走獸猙獰可怖，每一片磚瓦都透著皇家的威嚴，卻也藏著說不盡的陰私詭*。

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衣襟，那半塊“沈”字玉佩硌著心口，提醒她此刻的身份是“林清瑤”，一個來自城郊的農家女。

腳下的青石板光可鑒人，映出她一身粗布衣衫的狼狽。

和周圍那些穿著綾羅綢緞、環佩叮當的秀女比起來，她像只誤入孔雀群的灰雀，格格不入。

“都排好隊！

按名冊登記！”

一個穿著青色宮裝的管事嬤嬤站在殿前臺階上，手里拿著根細長的紫檀木杖，眼神像淬了冰，掃過眾女時，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。

沈清漪跟著隊伍往前挪，耳尖卻捕捉到嬤嬤們的低聲議論。

“……聽說了嗎？

今年趙相特意打過招呼，有幾個姑娘是他屬意的，咱們得睜大眼睛看著點。”

“可不是嘛，趙相如今圣眷正濃，別說咱們這些奴才，就是娘娘們也得給幾分面子。

要是能得他看中，這后宮的位置，還不是手到擒來？”

趙相！

沈清漪的指尖猛地收緊，指甲掐進掌心。

果然，這后宮里處處都是趙德榮的影子！

她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
越是這樣，越說明她的決定沒有錯——只有混進這潭渾水，才能摸到趙德榮的根！

輪到她登記時，管事嬤嬤瞥了眼她的戶籍文書，又抬眼打量她：“名字？”

“林清瑤。”

她垂著眼，聲音平穩，將早己刻在心上的名字報了出來。

毛筆蘸了墨，在名冊上落下“林清瑤”三個字。

她刻意寫得端端正正，甚至帶了幾分農家女的拙氣，仿佛這三個字從出生起就刻在她骨血里。

嬤嬤不耐煩地揮揮手：“去那邊等著，待會兒領牌子，分住處。”

沈清漪剛走到側邊的空地上，就聽見身后傳來一陣細碎的議論聲。

“你看她那樣子，穿得跟個乞丐似的，也敢來選秀？”

“誰知道呢，說不定是走了什么**運。

不過我聽說啊，這次負責給咱們驗身的，是太醫院的李院判，聽說他是趙相的門生……”太醫院李院判？

趙相門生？

沈清漪的腳步頓住，不動聲色地將這兩個信息記在心里。

太醫院……那曾是她父親待了一輩子的地方。

當年父親在時，太醫院里雖有**之爭，卻還守著醫者的底線。

可如今，連太醫院都成了趙德榮的勢力范圍？

她忽然想起父親醫案里的一句話：“李生（指李院判）資質尚可，然心術不定，恐為權勢所惑。”

原來父親早就看透了此人！

“喂，你也是剛登記的？”

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身邊響起。

沈清漪轉頭，見是同車來的那個繡雛菊帕子的姑娘，春桃。

此刻春桃正緊張地攥著衣角，臉色發白。

“嗯。”

沈清漪淡淡應了一聲。

“我……我聽說要驗身，還要問家世，我有點怕。”

春桃的聲音發顫，“我娘就教過我洗衣做飯，別的啥也不會，要是被刷下去了，回去肯定要被罵的。”

沈清漪看著她眼底的惶恐，像看到了三年前那個無助的自己。

可后宮不是農家院，光會洗衣做飯是活不下去的。

“別怕，照實說就好。”

她敷衍了一句，目光卻掃向遠處——那里，幾個衣著華貴的秀女正圍在一起說話，眉眼間帶著得意，其中一個穿鵝黃衣裙的，腰間掛著塊羊脂玉佩，一看就出身不凡。

剛才登記時，她聽見嬤嬤喊她“柳如煙”，是禮部侍郎的女兒。

而柳如煙身邊的幾個秀女，看她的眼神帶著討好，顯然是知道她**不一般。

沈清漪的眸光沉了沉。

這些人，就是趙德榮的“屬意之人”嗎？

“所有人都過來！

領牌子了！”

管事嬤嬤的聲音再次響起，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
沈清漪跟著人群上前，領到了一塊刻著“林二十七”的木牌——二十七，意味著她在所有秀女里，不過是個不起眼的編號。

也好。

不起眼，才最安全。

她捏著那塊冰涼的木牌，跟著引路的小太監往偏殿走。

路過太醫院的值房時，她特意放慢了腳步，瞥見里面坐著個留著山羊胡的中年男子，正拿著名冊翻看，眉宇間帶著幾分倨傲。

想必，那就是李院判了。

沈清漪的指尖在袖中蜷縮起來，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。

父親，你看到了嗎？

當年你提點過的人，如今成了仇人的爪牙。

你放心，女兒會一步步查下去，看看這太醫院里，還藏著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！

穿過幾重宮院，引路的小太監將她們帶到一處偏僻的院落：“你們這些位份低的，就先住這兒，規矩嬤嬤待會兒就來教你們，少說話，多做事，不然有你們苦頭吃！”

院子不大，十幾間房擠在一起，墻角還長著青苔，顯然是久未住人。

春桃跟著她進了一間房，看著斑駁的墻壁，眼圈紅了：“這……這比我們家還破啊。”

沈清漪沒說話，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。

窗外正對著一片高高的宮墻，墻頭上爬滿了枯藤，將外面的天切割成一小塊，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
宮門己入，深幾許？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知道，從踏入這宮門的一刻起，每一步都得踩著刀尖走。

趙德榮的人，太醫院的眼線，虎視眈眈的秀女……這后宮就是一個巨大的旋渦，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。

可她別無退路。

沈清漪望著那片被宮墻框住的天空，緩緩握緊了拳頭。

趙德榮，你的網撒得再大，也總會有漏網之魚。

而我，就是那條要撕破你漁網的魚！

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木牌上，“林二十七”三個字在昏暗的光線下，泛著冷硬的光。

從今天起，林清瑤要活下去，要往上爬，要讓那些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，一個個露出原形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