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天十年，凜冬。

天啟帝國，帝都殷歌。

雪，連下數日，似乎力竭，細雪如薄塵飄蕩，不再是漫天飛絨，極目之處皆為冰雪所覆，潔白且又晶瑩。

一輪橘黃的紅日，朦朧的掛在天空上，積雪鍍上一層眩目的金黃。

蒼茫中，紫薇皇城如蟄伏的巨獸輪廓在天際線上浮動，沿著帝都中軸延展的城墻綿延百余里。

紅墻黃瓦交相輝映，白玉石欄熠熠生輝，巨大的紅色梁柱撐起壯麗的宮殿群，精美園林點綴其間，處處彰顯著皇家的尊耀。

中宮矗立于內廷龍脈之上，七進院落暗合北斗七星之數，乃皇后的居所。

坐北朝南，分正殿及東西偏殿，后方為宮中花園，供帝后游覽觀賞。

園內假山流水相映成趣，花木錯落有致，雨榭樓臺精致，景色清雅宜人，如人間仙境。

宮門外，一群太監正緩步向中宮走來。

一個頭戴三山帽，身穿大紅寬袖蟒袍，系著素色白玉腰帶的老太監走在最前。

他便是紫薇皇城監事房大總海公公，負責管理皇城內所有太監，領西品官銜。

細雪下落，臨近他身時，拐了一彎，落向別處，像是被他身上無形的罩子所阻，即無法近身，更無堆積。

雖是滿頭的白發，但臉色紅潤，幾無皺褶，只是過于陰柔。

一路走來，積雪的路面沒有留下他任何一個腳印，他不過是貼著雪地凌空行走。

攏著手，手臂上搭著一把拂塵，緊皺眉頭，似乎遇到了難事。

在他身后半步處，同樣立著一位高階太監。

白發，卻如青年般面容，眉宇中正，帶著一絲狡黠。

他身著一襲絳紅窄袖貼里，衣上繡著御賜蟒紋。

腰間束一條白玉帶，懸一塊紅穗鏟形腰牌，牌上刻著幾行小字——“中宮儲秀正侍，監事房副總管，從西品銜”。

此人正是桂公公，皇后身邊的近侍，專司中宮事務。

與海公公一樣，風雪不加身，踏雪亦無痕。

再之后的太監就相差甚遠了，屬于中官，六、七品官職。

頭微低、含胸躬身的跟在倆人身后，無意或有意，雪地上留有一層淺淺的碎步腳印，舉止一絲不茍，不敢有絲毫的懈怠。

桂公公面帶愁容，腳步先是一滯，隨即緊趕兩步，躬身湊近海公公身側，低聲說道：“**，要不咱還是啟稟皇爺吧？

若瞞而不報，只怕皇爺事后知曉，反倒不悅。”

海公公斜睨他一眼，從鼻腔里輕輕哼出一聲嘆息，嗓音尖細如絲，與桂公公略顯低沉的聲線截然不同，“兩年前就己經分出勝負的棋局，再見也不過徒添煩擾，何苦來哉？”

“只是，這怕是最后一面了.....”桂公公似乎仍不死心。

海公公冷笑一聲，“呵呵，你小子，收起你那點善心吧，小心別連累了性命。

半月前，咱家就稟告過皇爺，你可曾見皇爺過問半分？”

桂公公愣神一想，前后捋了一遍，果然如此這般，連忙深深一揖，“兒子受教了。”

海公公伸手拍拍他的肩膀，笑著說：“咱是皇爺的人，無根無勢，一切都是皇爺給的，自然要替皇爺分憂。

稟了皇爺，皇爺卻不來，可求見的是譽滿的天啟帝國皇后娘娘啊，況且還是最后一面，豈不是要被人說薄情寡義？

可是，來了又如何？

于結局有何助益？

慶安宮那邊又會怎么想？

唉，還不如不見。”

海公公微微的搖著頭，他這番話也似對自己說，同樣在規勸自己。

說完，一甩拂塵，神情果斷，便加快了腳步。

顯然，海公公說服了桂公公，為了皇帝的尊榮，有的事他們必須得背，也不得不背。

他不再說話，低頭弓身，手持拂塵，順從的跟在海公公后面。

中宮門口自是不用通報，首走到正殿前，門口的小太監紛紛向海公公行禮。

海公公手一揮，“都免了吧。”

繼續向前走，上了階梯，一個小太監趕忙推開正殿的大門。

進門之前，海公公轉身對身后的那群太監說：“你們就在外面候著吧。”

眾太監一齊行禮，“是，海公公。”

抬腳跨過門檻，海公公帶著桂公公進入到前殿。

等候在此的中官副侍和太醫立刻站起身來，向海公公行禮。

“下官（奴婢）見過海公公。”

海公公清冷著臉，一言不發，既然沒有讓免禮，倆人只好行了一個完整的拜見禮。

待到禮畢，海公公淡然的看向那個面相幾分敦厚的太醫，“龔太醫，娘**病可還有望？”

帶幾分沉痛和悲切，龔太醫無奈的搖搖頭，“恕下官無能為力，娘娘己近石藥無醫。

還另請高明，或有奇跡。”

“休得胡言，皇爺令你專門服侍皇后娘娘，豈能假以他人之手，莫非你想抗旨不成？”

副侍一拍桌子，伸手指著龔太醫，怒目而視。

瘦臉高顴骨，薄嘴唇，刻薄之相怎么看都讓人親近不來。

“大膽！

鄭公公，你現在身處中宮，不是慶安宮。”

桂公公聲音不高，卻低沉有力，不可忤逆。

“是，咱家萬死。

咱家太擔心皇后娘**體態安康，口不擇言，還請海公公恕罪。”

聞言，又立刻換了一副嘴臉，諂媚的向著海公公頻頻行禮告罪。

僅口不擇言？

當然不是，一個從五品的副侍在監事房總管面前拍桌子，誰給他猖狂的膽子？

答案不言而喻，慶安宮。

海公公冷冷的瞥了一眼鄭公公，也沒當場撕破臉，再看向龔太醫，“娘娘還有多少時日？”

龔太醫再次躬身，說：“就在今日，須彌之間。”

海公公眉頭緊鎖，臉色甚是擔憂，再問：“現下如何？”

“彌留之際。”

海公公輕嘆一口氣，整理自個身上的衣衫，“小桂子，跟咱家去拜見皇后娘娘。”

“是，海公公。”

桂公公也立刻開始整理衣冠，一邊跟著海公公向里走去。

小太監推開臥室的，一股溫暖的熱風撲來，夾雜著濃郁的藥味。

倆人繼續前行，走過兩間燕房，兩個宮娥左右拉開一道幕簾，便見到內室全景。

皇后散著長發，側身向外躺著，錦被輕覆其身。

她雙眼緊閉，面色蒼白，卻掩不住那傾世的容顏。

娥眉微蹙，往昔的紅唇如今泛著淡淡的青色，唇角卻噙著一抹溫暖的笑意，仿佛在夢中見到了美好。

她的呼吸細弱，時斷時續，如同風雨中搖曳的油燈，火光微弱，仿佛下一刻便會悄然熄滅。

床前跪著一個身穿舊錦袍的少年，腦袋趴在床邊，似乎己經睡著。

皇后的右手撫在他的腦袋上，一只手緊握著少年的右手，拇指偶爾摩挲少年的手背。

感受到了響動，皇后緩緩睜開眼睛，茫然的眼神逐漸轉為清醒。

眼睛睜大，看向海公公，轉動了幾次眼珠，然后眼神再次黯淡了下來，露出了一分苦笑，幾分哂然。

海公公知道她在尋找皇爺的身影，可惜他并沒有來，失望之下，放下了一切執念，心念里怕僅有眼前唯一的兒子，姜煜，當朝太子。

見到皇**醒過來，似是回光返照。

海公公領著桂公公立刻跪下，向皇后認真的行跪拜大禮。

“奴婢叩見皇后娘娘，吉祥安康。”

皇后吃力的微抬了一下手，溫柔的說：“平身吧。”

海公公站起身來，目光閃爍，低下頭恭敬的說：“回稟娘娘，這兩日皇太后圣體欠安，皇爺一早就過去伺候了。”

皇后微微點頭，輕聲說：“知道了，無礙，當以孝為本。”

少年也醒了，揉了揉有些紅腫的眼睛，抬頭看著皇后，“娘親，你好些了嗎？”

皇后噗呲一笑，看著少年哭紅的雙眼，右手摸著他的臉頰，輕聲說：“嗯，當然是好多了。”

“真的？

那太好了。”

少年一下來了精神，興奮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