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生銹的消防梯上，時玥數著便利店塑料袋里最后半根火腿腸。

十七年的人生像被揉皺的糖紙，孤兒院的鐵柵欄、福利中學的舊課桌、快餐店油膩的制服，此刻都模糊在霓虹燈暈染的雨幕里。

巷口紙箱傳來微弱的嗚咽。

"又是你呀。

"她蹲下身，濕透的校服貼在脊背上。

玳瑁色小貓從紙箱探出頭，右耳缺了個**角，這是她們第三次相遇。

火腿腸掰成小段放在積水洼里，雨水順著劉海滴在睫毛上，"等雨停了帶你去..."刺目的遠光燈撕裂雨簾。

身體騰空的瞬間，她緊緊護住掌心的溫熱。

劇烈的撞擊聲里，最后映入眼簾的是便利店招牌破碎的光斑，像撒了滿地的星星。

啼哭聲劃破晨霧時，雕花木窗外正掠過一群白鷺。

時玥在檀香里嗆出眼淚，模糊看見茜色紗帳外影影綽綽的人影。

羊水的氣息還未散盡，戴著翡翠鐲子的手輕輕托起她后頸。

"我們小玥兒真是急性子。

"溫婉女聲帶著笑意，"比預產期早了半個月呢。

"時玥試圖說話，出口卻變成細弱的嗚咽。

身體被裹進云朵般柔軟的襁褓時，她盯著帳頂蘇繡的海棠花出神。

這不是醫院消毒水的氣味，倒像是...她突然僵住，視線落在自己蜷縮的指尖上。

粉白的，嬰孩的手。

"讓外公抱抱。

"鶴發老人身上的松煙墨香籠罩下來，蒼勁指節小心避開她脆弱的囟門。

越過老人肩頭，時玥望見滿墻裝裱的書法作品，最醒目的那幅《蘭亭集序》墨跡未干，鎮紙壓著的宣紙被穿堂風掀起一角。

三個月后的滿月宴，時玥在絡繹不絕的賀禮中捕捉到特殊的氣息。

抱著她的乳娘突然停住腳步，她看見描金門檻外掠過月白長衫的衣角。

"小承少爺來啦。

"時玥努力轉動脖頸，對上一雙過分沉靜的眼睛。

三歲男孩穿著立領中山裝，胸前的懷表鏈泛著冷光。

最奇的是他左耳三顆黑曜石耳釘，在廊下光影里像凝固的星子。

"這是喻伯伯家的小哥哥。

"母親輕點她鼻尖，"要叫承哥哥哦。

"白玉佩墜著的流蘇突然被攥住。

時玥瞪著突然湊近的男孩，他睫毛幾乎掃到她臉頰，溫熱的呼吸帶著桂花糖的甜香。

"玥。

"稚嫩的聲音咬字清晰，攥著流蘇的手不肯松開，"我的。

"滿堂哄笑中，時玥望著梁間垂下的鎏金香球發呆。

這個世界的喻承，似乎和記憶里那個坐在鋼琴前的清冷少年微妙地重合了。

兩歲生辰那日，時玥終于擺脫了爬行的桎梏。

她扶著黃花梨圈椅站起來時，二哥時瑄的DV鏡頭正在記錄祖母梳頭。

羊角梳"啪嗒"掉在青磚上，祖母顫巍巍去摸老花鏡："我們玥兒會走了？

"時玥搖搖晃晃走向書房。

湘妃竹簾濾進的陽光里，外公正在教大哥時瑾臨帖。

"永和九年..."老人念到一半突然頓住。

時玥趴著門框，奶聲奶氣接道："歲在癸丑，暮春之初。

"墨汁在宣紙上洇開一朵烏云。

那天下午，整個時宅都在傳閱大哥手機里的錄音。

時玥坐在羅漢床上，看母親指尖發顫地按下播放鍵。

錄音筆里傳出她咬字不清的背誦："兩岸曉煙楊柳綠，一園春雨杏花紅...三冬江上，漫漫朔雪冷漁翁...""這是昨日教阿瑾的《聲律啟蒙》。

"外公的茶盞磕在紫檀幾上，"她才聽了一遍。

"時玥低頭擺弄衣襟上的盤扣。

她沒敢說前世在孤兒院，老院長唯一的藏書就是本破舊的《聲韻啟蒙》。

那些無人接她放學的黃昏，她總蹲在圖書室門檻上，就著夕陽背"云對雨，雪對風"。

西歲立夏，時玥在琴房找到了新玩具。

母親教她認五線譜時，落地窗外飄進零星的柳絮。

二哥抱著籃球沖進來："玥玥快來！

承哥從瑞士帶了會唱歌的八音盒！

"她任由二哥抱著穿過回廊。

垂花門前的西府海棠開得正好，喻承站在花影里，中學生制服的銅扣閃著微光。

他掌心里躺著琺瑯彩八音盒，發條轉動時，水晶球里飄起細雪。

"這是《雪絨花》的變奏曲。

"他聲音開始褪去稚氣，"我改編了**進行。

"時玥突然伸手按住八音盒。

那些在快餐店打工的深夜，她曾隔著玻璃櫥窗凝視過類似的音樂盒。

此刻音符在掌心震動，她輕輕哼起即興改編的旋律，在副歌部分加入了切分節奏。

喻承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
他忽然單膝點地，從制服內袋掏出燙金筆記本，鋼筆在五線譜上疾書。

"這里，"他指著她哼出的降si音，"為什么要用弗里幾亞調式？

"時玥扯了扯他襯衫袖扣。

這個動作讓十七歲靈魂感到羞恥，但西歲的身體做得無比自然。

"像風吹過鈴鐺。

"她指著屋檐下的鐵馬，"叮——咚——叮——咚——"喻承的鋼筆懸在紙面上。

良久，他撕下那頁樂譜疊成紙飛機，輕輕一擲。

飛機掠過石榴樹青澀的果實，栽進荷花缸里。

"明年教你作曲。

"他起身時，制服下擺掃落幾瓣海棠。

時玥蹲在缸邊撈紙飛機時，聽見母親在月洞門后輕笑："這兩個孩子，倒像是..."蟬鳴突然洶涌起來，后半句話散在夏風里。

紙飛機上的墨跡在漣漪中洇開，像游動的蝌蚪。

時玥忽然想起前世便利店窗前，那個總來買關東煮的男生。

他耳機里流淌的鋼琴曲，和喻承去年除夕彈的練習曲很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