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門刺史府坐落于城中心的高地上，青磚黛瓦，飛檐翹角，比城門處的簡陋營房氣派了不止十倍。

蕭徹穿著一身新做的青布官服，站在府門前，心里既緊張又忐忑。

昨日蘇定方的任命來得突然，他一夜未眠，反復思索其中緣由。

他與蘇定方素不相識，唯一的關聯，或許就是父親留下的那塊“忠勇”玉佩——難道蘇定方認識父親？

“蕭佐官，隨我來。”

一個身穿灰袍的老仆走了出來，面無表情地引著蕭徹往里走。

刺史府庭院深深，穿過三道月亮門，才到了文書房。

房間里擺著西張案幾，上面堆滿了竹簡和絹帛，三個穿著同樣青布官服的文書正在忙碌，見蕭徹進來，只是抬了抬頭，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。

“這位是蕭徹，新來的文書佐官，你們多照應。”

老仆交代了一句，便轉身離開。

一個身材微胖的文書走了過來，臉上帶著假笑：“在下王坤，忝為文書主事。

蕭兄弟看著面生，是從哪里調來的？”

“晚輩蕭徹，之前在城門處當典吏。”

蕭徹拱手行禮，態度謙和。

王坤眼底閃過一絲輕蔑，笑道：“原來是城門的小吏，難怪看著眼生。

不過能被刺史大人看中，蕭兄弟定有過人之處。”

他話里帶刺，旁邊兩個文書也跟著竊笑起來。

蕭徹沒在意，只是走到自己的案幾前，開始整理堆積的文書。

這些文書大多是邊軍的糧草報表、流民的安置記錄，還有與周邊部落的通信函件。

他做事細致，很快就進入了狀態，將雜亂的文書分門別類，登記造冊。

午時剛過，一個身穿錦袍的青年走了進來，身后跟著兩個仆從。

青年面容俊朗，卻帶著幾分倨傲，目光掃過房間，最后落在蕭徹身上：“你就是新來的蕭徹？”

“正是晚輩。”

蕭徹起身行禮。

“在下蘇明軒，刺史大人的長子。”

青年揚了揚下巴，“聽說你昨天在城門頂撞趙校尉，還敢對我父親的決策指手畫腳？”

蕭徹心里一沉，知道是趙虎在背后告狀了。

“回公子，晚輩并非頂撞，只是覺得流民可憐，不忍見其凍餓而死。”

“憐恤百姓？”

蘇明軒嗤笑一聲，“你一個寒門小吏，也配談憐恤？

這雁門關的安穩，靠的是我蘇家的兵權，靠的是邊軍的廝殺，不是你幾句善心話就能換來的。”

他走到蕭徹的案幾前，隨手翻了翻整理好的文書，“這些瑣碎事，有什么好忙的？

跟我去賬房對賬，最近糧草損耗得厲害，我懷疑有人中飽私囊。”

蕭徹猶豫了一下，賬房的事并非他的職責，但蘇明軒是刺史公子，他不便拒絕。

跟著蘇明軒來到賬房，里面堆滿了賬本，空氣中彌漫著墨味和霉味。

蘇明軒指著一堆賬本：“把近半年的糧草出入賬核對清楚，找出異常之處。”

蕭徹拿起賬本，開始逐頁核對。

他從小跟著村里的老秀才識字，后來又自學了算術，對賬本上的數字格外敏感。

果然，翻到三月的賬本時，他發現一筆“邊軍冬衣采購款”數額巨大，卻沒有對應的供應商記錄，而且領用記錄模糊不清。

“公子，這筆冬衣采購款有問題。”

蕭徹指著賬本說道。

蘇明軒湊過來看了一眼，眉頭皺起：“我就說有人手腳不干凈。

這筆錢是趙虎負責經辦的，果然是他！”

他臉色一沉，“蕭徹，你跟我去見父親，就說我們查到了趙虎克扣軍餉的證據。”

蕭徹心里一動，趙虎是蘇家的遠房親戚，蘇明軒卻毫不猶豫要揭發他，看來蘇家內部也并非鐵板一塊。

來到刺史書房，蘇定方正坐在案前批閱文書。

聽完蘇明軒的稟報，他拿起賬本看了片刻，臉色變得凝重。

“趙虎膽子不小，竟敢在軍餉上動手腳。”

他看向蕭徹，“你能發現這個問題，說明你心思縝密。

此事你繼續跟進，務必查清趙虎克扣的款項去向。”

“是，屬下遵命。”

蕭徹躬身應道。

蘇明軒得意地看了蕭徹一眼，仿佛在說“跟著我有你的好處”。

但蕭徹卻隱隱覺得，事情沒這么簡單——趙虎能在雁門關橫行多年，背后定然有更深的勢力支撐，這次揭發他，或許會引火燒身。

走出書房時，夕陽透過窗欞照進庭院，將影子拉得很長。

蕭徹抬頭望向天邊，雁門關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蒼涼。

他知道，自己己經卷入了刺史府的暗流之中，而這僅僅是個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