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滿永遠記得那個九月的清晨。

教學樓的走廊還殘留著暑假的寂靜，陽光透過玻璃窗斜斜地灑進來，在地磚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幾何圖案。

她抱著新領的教科書匆匆走過轉角時，猝不及防地撞進一片溫暖的棕色里。

"抱歉。

"她慌忙后退，抬頭時呼吸一滯。

陽光正巧落在那人的側臉上，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鋒利輪廓。

他穿著略顯寬大的棕色燈芯絨外套，袖口磨出細小的毛邊，左手還保持著掀開分班名單的動作。

最讓她移不開眼的是他的睫毛——在逆光中像兩把小扇子，投下的陰影幾乎要蓋住下眼瞼。

"沒事。

"他的聲音比想象中低沉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不到一秒就重新回到公告欄上。

林小滿這才注意到公告欄前擠滿了新生，唯獨他周圍空出一圈詭異的真空帶。

她鬼使神差地湊近，假裝查看班級名單，余光卻忍不住打量這個奇怪的男生。

他的站姿很特別，肩膀微微前傾，像隨時準備離開的候鳥。

"高遠......"她無意識地念出他校牌上的名字。

男生突然轉頭看她，琥珀色的瞳孔在陽光下近乎透明。

林小滿這才發現他右眼下方有顆很小的淚痣，像鉛筆輕輕點上去的墨跡。

"你在三班。

"他說完就轉身離開，棕色外套下擺掀起一個小小的弧度。

林小滿愣在原地，首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，才后知后覺地看向名單——她確實被分在三班。

而高遠的名字，赫然出現在一班的首行。

那天之后，她開始在各種場合遇見高遠。

食堂排隊時他總站在她后面兩三個位置；每周升旗儀式他作為學生代表發言時，聲音永遠平靜得像在念天氣預報；體育課自由活動時，他總是一個人坐在梧桐樹下看書，棕色外套鋪在草地上像一片落葉。

漸漸地，她發現高遠身上有許多矛盾的特質。

他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，課桌抽屜卻永遠亂糟糟的；他能解出最難的物理題，卻總忘記帶橡皮；他拒絕所有人的午餐邀請，卻會偷偷喂流浪貓。

最讓她在意的是那件棕色外套。

無論春夏秋冬，高遠總會穿著它。

有次暴雨天，她看見他脫下外套裹住一只瑟瑟發抖的小狗，自己穿著單薄的白襯衫在雨里站了二十分鐘。

那天之后，她書包里永遠多備著一把傘。

初二那年冬天，林小滿終于和高遠有了第一次對話。

她在圖書館角落發現一本《星空觀測指南》，翻開扉頁就看見熟悉的字跡："獵戶座最亮。

"轉頭時，高遠正站在書架另一端，指尖還停留在天文學分類區。

"你也喜歡觀星？

"她鼓起勇氣問道。

高遠的目光從書脊移到她臉上，點了點頭。

陽光從高窗斜**來，給他睫毛鍍上金邊，和開學那天一模一樣。

"冬天最適合看獵戶座。

"他說，"七點，天文臺。

"那天傍晚，林小滿提前一小時就到了天文臺。

高遠卻遲到了十分鐘，手里拿著兩杯熱可可，棕色外套上沾著未化的雪粒。

"抱歉，"他遞過紙杯時，指尖冰涼，"便利店排隊。

"那是她第一次看見高遠笑。

很淺的一個弧度，卻讓他整張臉都生動起來。

望遠鏡里，獵戶座的參宿七閃爍著藍白色的光芒，而她的余光里，是高遠被星光點亮的側臉。

后來她才知道，那天是高遠的生日。

也是后來才知道，***生前是天文系教授，那件棕色外套是她最后的禮物。

初三畢業那天，林小滿在走廊又看見了那個熟悉的棕色身影。

高遠站在公告欄前查看升學名單，陽光斜斜地打在他的側臉上，睫毛投下細碎的陰影。

就像三年前初遇時一樣。

她鼓起勇氣走過去："高中部見？

"高遠轉過頭，這次目光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三秒。

他輕輕點頭，棕色外套袖口擦過她的手腕，帶起一陣微風。

"嗯，高中部見。

"林小滿不知道，這句話會成為她青春里最隱秘的期待。

就像她不知道，高遠那天特意繞了三層樓，只為確認她的分班結果。

有些人的名字，你只需要兩周就能記住，卻要用整個青春去忘記。

而高遠，注定是她忘不掉的那個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