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間小徑盡頭，不知何時，靜靜立著一個人。

白衣，白發，身姿挺拔如孤松。

月光落在他肩頭，仿佛也染上了一層清寂的寒意。

他臉上沒什么表情，淡藍色的瞳孔掃過混亂的戰場，最終，落在了巨石旁那個狼狽不堪、正低頭看著腳邊符箓的身影上。

祝玉榷。

空氣徹底凝固了。

南天門那幾個弟子，包括三角眼在內，臉色瞬間慘白，腿肚子開始轉筋。

光頭大漢一伙人也屏住了呼吸，眼神驚疑不定地在祝玉榷和林阿九之間來回掃視。

祝玉榷的目光，在林阿九身上停留的時間，比看其他人略長了那么一瞬。

也只一瞬。

他移開視線，看向三角眼，聲音平淡無波：“陳祿。

解釋?！?br>
被點名的三角眼陳祿，冷汗唰地下來了。

他噗通一聲跪倒，手里的劍哐當掉在地上，磕巴道：“長、長老……弟子，弟子奉命**后山，發現這幾人形跡可疑，欲盜取我門中……逆徒林阿九墓中遺物！

弟子等正要阻攔，他們便動手強搶！

這、這位……”他指著林阿九，急中生智，“這位師妹恰巧路過，被卷了進來！”

好一個恰巧路過。

祝玉榷沒說話。

他朝著林阿九的方向，緩步走去。

靴底踩過斷枝和焦土，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

那聲音不大，卻像是踩在每個人的心尖上。

林阿九垂著眼，盯著自己破了個洞的鞋尖，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再次落在了自己頭頂。

他在她面前一步遠的地方停下。

她能聞到他身上極淡的、冷冽的竹葉氣息，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。

那是他小院里常年彌漫的味道。

“抬頭。”

祝玉榷說。

林阿九指尖蜷縮了一下。

然后，她慢慢抬起頭。

臉上沒什么表情，眼神空洞，帶著劫后余生般的茫然和怯懦，完美符合一個恰巧路過、被高階修士爭斗嚇壞了的低階女弟子形象。

她甚至讓眼眶微微泛紅，唇瓣輕顫。

祝玉榷看著她。

月光下，他的面容依舊俊美得不似真人，卻也冷清得不近人情。

那雙淡藍色的眼睛像結了冰的湖面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狼狽骯臟的倒影。

他看了她幾息。

忽然，極輕微地，幾不**地，蹙了一下眉峰。

眉心那道細褶出現得快，消失得更快。

“你，”祝玉榷開口，聲音聽不出情緒，“是哪個峰的弟子？

為何深夜在此?！?br>
林阿九瑟縮了一下，聲音細若蚊蚋：“回、回長老……弟子，弟子是丹霞峰的外門雜役，名叫……小荷。

白日里奉命來后山采藥，迷了路，方才……方才聽到動靜，嚇得躲在這里……”她編得磕磕絆絆，邏輯漏洞百出。

丹霞峰的雜役怎么可能深夜還在后山采藥？

又怎會恰巧迷路到亂葬崗附近？

但此刻沒人敢質疑。

陳祿更是巴不得有人背鍋，連忙道：“長老明鑒！

這位小荷師妹定然是無辜被牽連！

都是這幫賊人貪婪無度！”

光頭大漢怒極：“你放——！”

“夠了。”

祝玉榷打斷了他。

他沒再看林阿九，也沒理會陳祿的諂媚和光頭大漢的憤怒。

他的目光，落在了地上那枚散開一角的往生符上。

靜了片刻。

他彎腰，將那枚符撿了起來。

指尖拂去油紙邊緣沾上的泥土，動作不疾不徐。

玉質的符身躺在他蒼白的掌心，那點溫潤的光，似乎也變得冷清了。

他將符重新包好，握在手中。

然后，抬眼，看向光頭大漢一伙人。

“滾?！?br>
一個字。

沒有靈力威壓，沒有疾言厲色。

光頭大漢卻覺得后背寒毛倒豎。

他看看祝玉榷，又看看他身后那幾個雖然害怕卻挺首了腰板的南天門弟子，再想想“玄天宗第二任長老”的名頭，還有那些關于此人實力莫測、手段莫測的傳聞。

咬了咬牙。

“我們走！”

他狠狠瞪了陳祿一眼，帶著手下迅速退入林中，消失不見。

剩下南天門幾人，松了口氣，隨即又提起了心。

因為祝玉榷轉向了他們。

“私自掘墓，**同門遺物?！?br>
祝玉榷的聲音依舊平穩，卻讓陳祿幾人膝蓋發軟，“門規第七條，第十三條，自己回去領罰?！?br>
“是！

弟子知錯！

謝長老寬宥！”

陳祿磕頭如搗蒜，帶著人連滾爬爬地跑了，甚至沒敢再看林阿九一眼。

轉眼間，剛才還熱鬧非凡的林間空地，只剩下兩個人。

祝玉榷。

和林阿九。

夜風似乎更冷了，吹得林阿九單薄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，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形狀。

她依舊垂著頭，保持著瑟縮的姿態，心里卻在飛速盤算。

他認出她了？

還是沒認出？

“小荷?！?br>
祝玉榷忽然喚了一聲。

林阿九心頭一跳，猛地抬頭，又趕緊低下，怯聲道：“長、長老有何吩咐？”

“丹霞峰，沒有叫小荷的雜役。”

祝玉榷的聲音很近。

他不知何時，又走近了一步。

林阿九能清晰地看到他雪白衣袖上，用銀線繡著的、極其精致的流云暗紋。

那是她以前很喜歡的花樣，覺得襯他。

“你的龜息功，”他頓了一下，似乎在斟酌用詞，“運轉得不錯。

可惜，震斷經脈時，選錯了。”

林阿九渾身血液，瞬間冰涼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早就知道了。

從什么時候？

從她“死”的時候？

還是更早？

她僵硬地站在原地，連偽裝都忘了。

臉上那些刻意擺出的茫然怯懦，一點點褪去，只剩下被徹底看穿后的空白和……一絲難堪。

是啊，在他面前，她那點粗淺伎倆，怎么可能瞞得過。

祝玉榷沒有繼續逼近。

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，拉開了一點距離，像是給她喘息的空間。

他攤開手掌，那枚往生符靜靜躺著。

“你假死脫身，是為了這個？”

他問，語氣聽不出是疑問還是陳述。

林阿九看著那枚符。

曾經視若珍寶，貼身收藏。

如今看來，卻覺得有些刺眼。

她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沒笑出來。

“不是?！?br>
她聽見自己的聲音，干澀，平靜，沒了剛才的偽裝，“假死，是為了離開南天門。

離開……那些想讓我死的人?！?br>
“至于這個，”她看向往生符，“師尊當初隨手賞下的玩意兒，丟了也就丟了。

沒想到，還挺搶手?！?br>
祝玉榷沉默。

月光流淌在他白色的長發上，泛著冷銀的光澤。

他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，但那雙淡藍色的瞳孔深處，似乎有什么極細微的東西，動了一下。

“為什么。”

他問。

為什么？

林阿九想反問，為什么您不問問我，為什么會被逼到要假死脫身？

為什么不問問，那些罪名從何而來？

為什么不問問，您明明在場，卻只是看著？

但她沒問。

問了也沒意義。

“不為什么。”

她別開臉，看向黑黢黢的樹林深處，“膩了。

不想玩了。

師尊不是常說，人有定數，強求無益嗎？

弟子覺得，我的定數，大概就是當個死人比較清凈?！?br>
話里帶著刺。

連她自己都驚訝，到了這時候，居然還有力氣扎他一下。

祝玉榷看著她側臉上倔強的線條，還有那緊緊抿著的、失了血色的唇。

他握著往生符的手，幾不**地收緊了一瞬。

“此符，”他開口，聲音低了幾分，“并非邊角料。

它是我從‘幽冥裂隙’帶出的三樣東西之一。

確實能擋一次致命傷，但使用時，需以持符者心頭精血為引，且……有別的代價。”

林阿九睫毛顫了顫。

“你現在經脈俱損，靈力潰散，與此符氣息相連。

若符落在他人手中，被強行激發，你會受反噬，生機斷絕?！?br>
他頓了頓。

“這才是他們爭奪的原因。

不是因為它能擋災，而是因為，它連著你的命?！?br>
林阿九愕然轉頭，看向他。

所以……那些人搶符，不是為了保命，是為了要她的命？

即使她“死”了，也不放過？

一股寒意，從脊椎骨竄上來。

祝玉榷將往前一遞。

“拿著?！?br>
林阿九沒動。

“師尊既然知道這符的關竅，”她聽見自己聲音發冷，“當初給我時，為何不說？”

祝玉榷的手停在半空。

月光下，他指節分明，膚色冷白。

那枚小小的符箓躺在他掌心。

“因為，”他緩緩開口，每個字都清晰，卻沉重，“那時我以為，我能護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