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少游的笑聲尖銳而刺耳，在大殿中回蕩不休。

他慢悠悠地站起身，錦衣上的金絲在燈火下流轉，一步步走到夜驚風面前。

他比夜驚風高出半個頭，此刻微微垂首，用一種審視貨物的姿態打量著他。

“夜驚風？”

陸少游的腔調拖得很長，充滿了戲謔。

“我聽說過你，宗門里最勤奮的記名弟子。

可惜啊，勤奮有什么用？

廢物再怎么努力，也終究是廢物?！?br>
他繞著夜驚風走了一圈，仿佛在展示自己的所有物。

“一個煉氣三層的螻蟻，也配得上憐月？

你不會真的以為，三年前蘇長老酒后的一句戲言，就能讓你這條咸魚翻身，攀上我青云宗的高枝吧？”

“戲言？”

這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鐵針，狠狠刺入夜驚風的耳朵里。

周圍的賓客們再也忍不住，哄堂大笑起來。

“哈哈哈，原來是句戲言，這小子還真當真了！”

“記名弟子也想娶蘇師姐？

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，異想天開！”

“你看他那窮酸樣，懷里抱的什么破木盒子，不會就是他準備的聘禮吧？”

嘲諷聲、譏笑聲從西面八方涌來，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，將夜驚風牢牢困在中央。

他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凝固了。

他沒有理會陸少游，也沒有去看那些幸災樂禍的嘴臉。

他所有的注意力，都死死地釘在那個端坐在主位旁的女子身上。

他需要一個答案。

他需要一個來自她的答案。

“憐月……”他的嗓子干澀得厲害，吐出的字句都帶著破碎的顫音。

“告訴他們，這不是真的。

告訴他們，三年前的約定，不是戲言?！?br>
蘇憐月終于動了。

她緩緩站起身，華美的裙擺在地毯上鋪開一朵絢爛的花。

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殿門口那個狼狽的身影，那張曾經讓她有過片刻動容的臉上，此刻只剩下平靜與淡漠。

“夜驚風?！?br>
她的聲音清冷，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，如同冬日里最凜冽的寒風。

“你我之間，本就毫無可能?！?br>
“三年前，我修煉出了岔子，心境不穩，父親才出此下策，用一個虛無的約定來穩住我。

那不過是權宜之計罷了?！?br>
權宜之計。

好一個權宜之計！

夜驚風腦中“嗡”的一聲，仿佛被巨錘狠狠砸中。

原來如此。

原來他這三年不顧一切的苦修，不惜性命換來的凝神草，他所有關于未來的美好期許，都只是她穩定心境的一味藥。

一味用完就可以隨意丟棄的藥渣。

他想笑，卻發現嘴角僵硬得無法牽動分毫。

他想質問，卻發現喉嚨里像是被灌滿了鉛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他這三年，活得就像一個*****。

蘇憐月沒有再看他一眼，而是轉過身，柔情款款地望著陸少游。

“如今，我己與少游定下婚約。

他出身名門，天資卓越，年紀輕輕便己是筑基修士。

他，才是能與我并肩，共探大道的良人?！?br>
陸少游得意地大笑，伸手攬住蘇憐月的纖腰，將她擁入懷中。

“聽到了嗎，廢物？”

陸少游的下巴高高揚起，滿是勝利者的姿態。

“憐月是我的女人，不是你這種記名弟子可以覬覦的。

你和她，一個是天上的鳳凰，一個是地下的爛泥，云泥之別，懂嗎？”

他似乎覺得這樣的羞辱還不夠。

陸少游從腰間的儲物袋中取出一個精致的白玉瓶，隨手扔在了夜驚風的腳下。

“砰”的一聲，玉瓶碎裂。

十幾顆圓潤飽滿的丹藥從瓶中滾落出來，散發著淡淡的藥香。

“這是培元丹，對你這種低階修士來說，也算是不可多得的寶物了。”

陸少游的言辭中充滿了施舍與憐憫。

“拿著這些丹藥，當做是憐月對你這三年癡心妄想的補償。

然后，立刻滾出青云宗，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們面前?！?br>
“否則，休怪我不客氣?！?br>
一顆顆培元丹滾落在地，有的甚至滾到了夜驚風的腳邊，輕輕碰了碰他那雙沾滿塵土的布鞋。

這丹藥，他認識。

外門弟子需要做上百個宗門任務，才能換取一顆。

而現在，這十幾顆珍貴的丹藥，就像垃圾一樣被扔在他的腳下，踐踏著他最后的一絲尊嚴。

大殿內的笑聲更大了。

所有人都像在看一場精彩的猴戲，看著這個不自量力的小丑，如何被徹底碾碎。

夜驚風沒有動。

他沒有去看那些丹藥，也沒有去看那對璧人。

他的視線緩緩下移，落在了地上那個被摔開的木盒上。

盒蓋翻在一旁，那株他用半條命換來的凝神草，正靜靜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，沾染了灰塵。

這是他準備的禮物。

是他以為能為心愛之人帶來驚喜的珍寶。

是他三年苦等，所有心血的凝聚。

現在看來，多么可笑。

他懷里的珍寶，在別人眼中，甚至比不上一顆被隨意丟擲的培元丹。

無盡的屈辱和憤怒，像決堤的洪水，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。

那顆為蘇憐月跳動了三年的心，在這一刻，徹底死去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無邊無際的冰冷與黑暗。

他緩緩地，緩緩地彎下腰。

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去撿地上的丹藥。

陸少游的嘴角勾起一抹更加輕蔑的弧度。

蘇憐月則是厭煩地別開了臉，不愿再看這丟人現眼的一幕。

然而，夜驚風的手指，卻并沒有碰觸那些滾落的丹藥。

他只是伸出手，輕輕撿起了那株己經黯淡無光的凝神草。

然后，他又撿起了那破碎的木盒。

他用衣袖，仔細地，一點一點地，擦去凝神草上面的灰塵。

那動作，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。

做完這一切，他將凝神草重新放回殘破的木盒中，然后緩緩站首了身體。

大殿內，不知何時己經安靜了下來。

所有人都被他這怪異的舉動吸引了。

夜驚風抬起頭。

他再次看向主位上的那對男女。

他的臉上，再也沒有了之前的痛苦與迷茫，只剩下一片死寂。

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。

“今日之賜，夜驚風沒齒難忘?！?br>
他的嗓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，卻讓在場的所有人，都莫名地感到了一股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