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
林家的客廳里，燈光慘白，照著一家人冷漠的臉。

許清然將自己和女兒反鎖在臥室里，背靠著冰冷的門板，能清晰的聽到外面客廳里，婆婆和小姑子一唱一和的惡毒聲討。

“反了天了，真是反了天了。”

婆婆張桂芬的聲音尖利刺耳，“宇浩！

你聽聽！

你看看！

這就是你娶回來的好老婆！

敢跟你拍桌子瞪眼了。

這種女人要是還留著，咱們林家的房頂都要被她掀翻了。”

“就是啊哥。”

小姑子林月那嬌嗲的聲音也變得刻薄，“這種又肥又懶的女人，你留著她過年嗎？

你看她剛才那副樣子，好像我們全家都欠她八百萬似的。

要我說，早就該離了。

離了她，你什么樣的女人找不到？

非得天天對著這么一個黃臉婆。”

林宇浩一言不發，胸膛劇烈的起伏著。

他今天在公司被客戶指著鼻子罵了半個小時，回到家又看到這一地雞毛。

他本就壓著一肚子火，許清然那一番質問，非但沒有讓他產生一絲愧疚，反而點燃了他心中的怒火。

他感覺自己的男人尊嚴，被這個他一向看不起的女人挑釁了。

一個靠他養著，吃他家用他的家庭主婦，哪來的膽子質問他？

滾？

她說“好啊”。

她竟然敢說“好啊”？

一想到許清然關門前那個帶著嘲諷的笑容，林宇浩的太陽穴就突突首跳。

一股怒火沖昏了他的頭腦。

他必須要做點什么，來重新證明自己才是這個家的主人。

“媽，小月，你們別說了。”

林宇浩的聲音冰冷，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茶幾旁，拿起了手機。

張桂芬和林月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得意的笑。

她們知道，林宇浩終于下定決心了。

林宇浩手指翻飛，撥通了他一個當律師的朋友的電話。

“喂，老張，是我。”

他壓低了聲音，但客廳里的母女倆聽得一清二楚，“幫我個忙，現在，立刻，馬上，給我擬一份離婚協議。

對，加急。

女方自愿放棄所有財產，凈身出戶，孩子歸她。

一個小時之內，發到我郵箱。”

掛掉電話，林宇浩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，整個人松弛下來，重新坐回沙發上，點燃了一根煙。

煙霧繚繞，模糊了他的臉。

張桂芬心疼的走過去，給他捶著背：“兒子，別生氣，為那種女人不值得。

離了干凈。

媽明天就去給你張羅相親，保證給你找個比她漂亮一百倍、聽話一百倍的。”

林月也湊了過來，臉上掛著勝利的笑容：“哥，你早就該這樣了。

離了那個**，咱們家才能清凈。

以后我給你找個年輕漂亮的嫂子。”

在母親和妹妹的恭維聲中，林宇浩心中那點因為“離婚”而產生的猶豫，也消失了。

他沒錯。

錯的是那個不識好歹的女人。

一個小時后，電腦打印機“嗡嗡”作響，吐出了一張還帶著熱度的A4紙。

林宇浩拿起那張紙，走到許清然的臥室門口，抬起腳，重重的踹在了門上。

“砰！”

一聲巨響，讓房間里剛剛睡著的念念猛的一哆嗦，差點哭出來。

許清然趕緊抱緊女兒，輕輕的拍著她的背。

“許清然，你給我出來！”

林宇浩的聲音在門外咆哮。

許清然沒有回應。

她現在只想保護自己的女兒。

“開門！

你不是能耐嗎？

不是說‘好啊’嗎？

怎么，現在當縮頭烏龜了？

我數三聲，你要是再不出來，我就把門踹爛！”

“一！”

“二！”

許清然知道，他真的會這么做。

這個家，她己經不抱任何希望，但她不能讓女兒再受到驚嚇。

她輕輕將念念放回床上，為她蓋好小被子，柔聲說：“念念不怕，媽媽出去一下，馬上就回來。”

她站起身，深吸一口氣，然后打開了房門。

門外，站著林宇浩，還有他身后如同兩個看客的張桂芬和林月。

她們的臉上，掛著一模一樣的、冷漠而幸災樂禍的表情。

林宇浩將手里的那張A4紙甩到許清然面前。

紙張輕飄飄的，落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
“我們離婚吧。”

林宇浩的聲音，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
許清然低下頭，目光落在那張紙上。

最上方，“離婚協議書”五個黑體大字，刺痛了她的眼睛。

她蹲下身，顫抖的撿起了那張紙。

****，條款清晰。

雙方自愿離婚，無任何異議。

婚生女許念，由女方許清然撫養，男方林宇浩無需支付任何撫養費用。

雙方婚姻存續期間，無共同財產。

位于xxx小區x棟x單元xxx室的房產，為男方婚前父母出資購買，歸男方所有。

車牌號為xxx的寶馬轎車，為男方婚前財產，歸男方所有。

男方名下所有銀行存款、股票、基金等，均為男方婚前及個人財產，與女方無關。

最下方一行黑字寫著：女方許清然，自愿放棄對以上所有財產的分割**，凈身出戶。

凈身出戶！

這西個字，讓她腦子里嗡的一聲。

她猛的抬起頭，看向林宇浩。

她想從他臉上找到哪怕一絲的不忍或者愧疚。

可是，沒有。

什么都沒有。

林宇浩的目光冰冷的從她臃腫的身材上掃過，那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。

“看什么？”

林宇浩被她看得有些煩躁，語氣愈發冰冷，“這房子是我爸媽全款買的，房產證上沒你的名字。

車是我結婚前就開的，跟你更沒關系。

至于存款，你一個天天在家待著的家庭主婦，一分錢沒掙過，你好意思跟我談錢？”

他向前一步，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她，嘴里吐出的話刺骨。

“許清然，你捫心自問，這三年，你除了給我生了個女兒，還為這個家做過什么？

你什么都沒干！”

什么都沒干？

這五個字讓她心口劇痛，頭暈目眩。

原來，她日復一日的清掃，一日三餐的烹飪，還有那三年里為了照顧孩子徹夜不眠，這些都不算干。

她放棄自己的事業、青春和美貌，像保姆一樣伺候全家，也都不算干。

原來，在她付出了一切的這個家里，她只是一個“什么都沒干”的廢物。

“簽字吧。”

林宇浩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，將一支簽字筆扔在她腳邊，“別浪費大家的時間。”

張桂芬在旁邊抱起了手臂，涼涼的開口：“就是，別磨嘰了。

宇浩肯把那個賠錢貨給你，你就該燒高香了。

你一個被趕出家門的二手貨，還帶著個拖油瓶，我看你以后怎么活。”

林月也掩著嘴，發出竊笑：“嫂子，哦不，許清然，我勸你還是趕緊簽了，別給臉不要臉。

不然等我哥改變主意，讓你一個人滾蛋，那才叫慘呢。”

她們你一言我一語，每一句話，都像一只無形的手，要剝光她最后一絲尊嚴。

她知道，再爭辯，再嘶吼，都毫無意義了。

在一個鐵了心要你滾的男人面前，在一個把你當成垃圾一樣嫌棄的家庭里，你所有的付出，都是笑話。

許清然緩緩的低下頭，目光穿過客廳，落在了臥室里那張小床上。

她的女兒念念，正安穩的睡著，長長的睫毛上，還掛著剛才被驚嚇出的淚珠。

那是她的全世界。

是她在這座冰冷的****里，唯一的溫暖。

她不能再讓女兒留在這里了。

留在這里，女兒只會繼續跟著她一起，被輕視，被**，被當成“賠錢貨”。

為了念念。

她必須離開。

哪怕前路是萬丈深淵，她也必須跳下去。

一股力量，從她空洞的身體里慢慢升起。

許清然挺首了背，她慢慢的，站了起來。

她沒有哭，也沒有鬧。

她只是用一種平靜的眼神，最后看了一眼林宇浩，然后撿起了地上的筆和那張協議。

她走到茶幾前，彎下腰，一筆一劃的，在女方簽名那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
許清然。

這三個字，她曾經以為，會和“林宇浩”這三個字，永遠的**在一起。

現在，她親手，斬斷了它。

“印泥。”

她的聲音，沙啞，平靜。

林月像是早就準備好了，立刻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紅色的印泥盒，“啪”的一聲，扔在桌上。

許清然伸出右手的大拇指，輕輕的，按在了那鮮紅的泥上。

紅色的印泥冰涼黏膩。

當她的指尖，帶著那抹刺目的紅，按在自己名字上的那一刻，時間仿佛靜止了。

許清然的眼前，閃過一幕幕畫面。

他們初識的甜蜜，婚禮上的誓言，女兒出生時的喜悅……還有這三年來，她彎腰操勞的每一個日夜，和忍氣吞聲的每一次委屈。

所有的一切，都隨著這個紅色的指印消失了。

她抬起頭，將那張決定了她命運的紙，推到了林宇浩的面前。

她的臉上，沒有一絲表情。

她的眼中，只剩一片死寂。

然后，她轉過身，一言不發的，走回了臥室，輕輕的關上了門，將林家所有人那得意的、鄙夷的嘴臉，徹底隔絕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