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隊一路西行，越走越是荒涼。

官道逐漸狹窄坑洼，沿途村落稀疏，像是被隨意丟棄的棋子，田地里莊稼稀疏，泥土干涸板結。

偶爾看到的百姓，無不面帶菜色，眼神空洞麻木地望著這支小小的車隊。

這便是大周的西境，帝國的邊緣，被京師的繁華徹底遺忘的苦寒之地。

馬車轱轆碾過坑洼，發出沉悶的顛簸聲。

車廂內周封揉了揉被顛得發麻的膀子，對著車轅上那個脊背挺首如松的老者嘆道：“蒼伯，這一路多虧有你，不然本王這條小命早就沒了！”

駕車的老者蒼伯頭也未回，聲音沉穩而略帶沙啞。

“王爺言重了。

老奴受娘娘所托，也是從小看著王爺長大的，就算拼了這條老命，也會護著王爺周全。”

周封往前湊了湊，壓低聲音，帶著幾分好奇與探究。

“蒼伯，本王有些不明白，明明你武功這么高，狗……咳……皇帝也曾想授你官職，可你怎么就甘愿一輩子在我們娘倆身邊，做個……做個仆役管家？”

蒼伯握著韁繩的手微微緊了緊，沉默了片刻，才緩緩道：“王爺，老奴的命，是娘娘救的……”這話頭一起，周封眼睛頓時亮了，八卦之火熊熊燃燒，就算是自己那位己故的母妃，他也抑制不住好奇。

“快說說！

母親是怎么救的你老人家？

你們之間是不是有什么奸……呃……那個，深厚的情誼？”

“王爺不可胡說！”

蒼伯猛地轉過頭，一向古井無波的臉上竟露出一絲罕見的厲色，但很快又化為復雜難言的情緒，他深吸一口氣，語氣才有些緩和。

“娘娘……***很好，是世界上最好的人。

王爺萬萬不可瞎說，玷污了娘娘清譽。”

周封被蒼伯的反應嚇了一跳，縮了縮脖子，訕訕道：“呃……好吧！

是本王孟浪了！”

他嘴上認錯，心里卻哼哼兩聲。

當本王是傻子不成？

上來就給母親發好人卡，沒故事？

騙小孩呢？

就老蒼頭剛才那表情，激動中帶著追憶，再結合眼下自己這個被追殺得連狗都嫌棄的破落戶，還不離不棄。

要說他跟母妃之間沒什么特別的故事，沒什么愛恨情仇之類的，打死也不信！

車廂內一時陷入沉默，只有馬蹄和車輪聲單調地重復。

過了許久，蒼伯的聲音再次響起，打破了沉寂。

“王爺，前面就是西平縣地界了，看路程，再有三日便能到目的地。”

周封聞言，精神稍振，伸了個懶腰，骨頭節發出輕微的嘎巴聲。

“哦……終于要到了！

這一路顛簸，本王感覺渾身都要散架了。

等到了封地安頓下來，蒼伯你可得教教本王武功，好歹讓本王有點自保之力。”

蒼伯有些詫異：“王爺，這武功根基須得從小打熬筋骨，循序漸進。

小時候娘娘讓老奴教您，您可是變著法兒偷懶，怎么如今突然想學了？”

周封望著車窗外荒涼的景色，眼神有些飄忽，含糊道：“此一時彼一時嘛！

別問那么多，教就是了……吁——！”

就在這時，蒼伯猛地發出一聲短促的喝聲，雙手用力收緊韁繩！

拉車的健馬長嘶一聲，人立而起，馬車隨之劇烈一頓，猝不及防的周封“哎呦”一聲，整個人向前撲去，額頭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前方的車壁上，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。

“哎呦！

蒼伯，怎么回事？

想**你家王爺，好卷錯跑路是吧！”

周封捂著瞬間紅腫起來的額頭，齜牙咧嘴地問道。

“王爺，”蒼伯沒有回頭，似乎早己習慣自家王爺嘴碎。

他的身體微微前傾，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，聲音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，一只手己經悄然按上了腰間的劍柄。

“我們……又被包圍了。”

周封**額角的手一頓，臉上的痛楚表情瞬間收斂，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弧度，帶著幾分自嘲和冷意。

“老蒼頭，你這‘又’字用的……真是精準無比，下次能不能別用了？

自打出京以來，這都第幾波了？

他們不嫌煩本王都有點膩歪了。”

蒼伯聞言，心下微微一怔，不由側目瞥了周封一眼。

這一路行來，遭遇數次險情，這位自幼長于深宮，看似頑劣跳脫的年輕王爺，除了最初的驚慌后，竟是越來越鎮定，甚至時常流露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靜。

這與他印象中那個能躺著絕不坐著，怕苦怕累的小主子判若兩人。

是往日里藏得太深，還是經過京城那場巨變，一夜之間被迫成長了？

蒼伯愰了愰頭，將這些雜念壓下，眼下危機當頭，容不得他細想。

蒼伯怎么也想不到，眼前這位從小看著長大的三皇子，身體還是原來那個身體，里子可不是原來那個里子了。

“是，老奴下次注意。”

蒼伯應了一聲，隨即語氣更加沉凝，“此次……與之前幾次不同。”

“哦？

怎么個不同法？”

周封壓低聲音，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挑開車簾的一條縫隙，向外窺視，“打得過嗎？”

“人很多，而且布置周密，行事很有章法，有點軍中路子。”

蒼伯語速極快，卻清晰異常。

“前后官道己被滾木和亂石堵死，斷了進退之路。

兩側林中隱有**反光，粗略估計，強弓不下二十具。

對方占據了有利地形。

若只是老奴一人，或可憑借身法強行殺出重圍，但王爺您……”蒼伯的話沒有說完，但意思己經再明白不過。

周封自嘲地笑了笑：“懂了，就是嫌棄本王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戰五渣，會拖累你老人家唄。”

他連續深呼吸幾次，緩解一下被磕到頭的疼痛。

“先看看情況，試探一下虛實。

實在不行……準備跑路吧。”

就在主仆二人快速交流之時，一個試圖顯得兇狠，卻因為緊張而有些結結巴巴的聲音從前方亂石后響起：“此…此路是……我開！

此…此樹是……是那啥……栽！

要想……想從此過，留…留下買……買路財！”

這開場白頗為“經典”，只是這結巴程度，實在有些影響氣勢。

他話音剛落，道路兩旁和亂石后便響起一片七嘴八舌亂哄哄的附和聲，試圖壯大聲勢：“聽見沒！

我們大當家跟你們說話呢！”

“趕緊的！

把吃的、值錢的都交出來！”

“看你們坐馬車，肯定是有錢人！

別他娘裝窮！”

周封與蒼伯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
“蒼伯，聽這業務水平，磕磕絆絆的，像是專業劫道的，還是業余出來搞笑的？”

周封挑了挑眉，低聲調侃，試圖緩解緊張氣氛。

蒼伯眉頭微蹙，仔細感知著周圍的動靜，低聲道：“回王爺，這領頭的話說不利索，但您看這埋伏的布置，前后堵截，兩側埋伏弓手，層次分明，絕非尋常烏合之眾能有的章法。

恐怕……來者不善，并非單純求財那么簡單，需萬分小心。”

這時，那個結巴的聲音再次響起，似乎是為了強調目的。

“聽……到沒有……我們……只劫財，不……不謀命！”

周封聞言，眼神微動，對蒼伯低語：“蒼伯，你聽這口氣，似乎不像是專門沖我們來的殺手，倒真像是這片地頭上攔路剪徑的**？”

蒼伯凝神細聽片刻，微微點頭：“嗯，從語氣判斷，確有幾分像是求財的**。

但這陣仗，也未免太大了些。”

“那怎么辦？

要不投降認慫吧？”

“認慫？

你可是三皇子！

皇親貴胄，要不還是**算了！”

“老蒼頭，感覺你變壞了，你可是答應我娘護我周全的！”

“沒辦法！

世道如此艱難，老奴……你倆嘀咕啥呢？

沒聽到我們大當家說話嗎？”

一個尖利的聲音不耐煩地吼道，“趕緊把值錢的交出來！

不然別怪爺爺們心狠手辣，管殺不管埋！”

周封心念電轉，眼下硬拼絕非上策，蒼伯雖強，但自己是個累贅，亂箭之下難免疏漏。

不如……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，朝蒼伯微微點頭，達成某種默契。

周封稍稍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服，臉上迅速擠出一副恰到好處的惶恐不安，掀開車簾，探出半個身子。

他舉起雙手，示意自己沒有武器，其中一只手里，用紅繩拴著一塊晶瑩剔透，毫無雜質的羊脂白玉佩，故意在空中晃晃悠悠，在手指上打著圈，吸引著所有匪徒的視線。

那玉佩在昏黃的陽光下，流轉著溫潤**的光澤，一望便知是價值連城的寶物。

“各…各位好漢爺！

饒命！

別動手，千萬別誤會！”

周封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“顫抖”，顯得十分驚恐。

“我們就是家道中落，趕路投親的破落戶，實在是沒什么錢財了！

全家……全家的積蓄就……就這塊祖傳的玉佩還值點錢，你們…你們要是看得上，就拿去，只求好漢爺們高抬貴手，放我們一條生路！”

那玉佩的光芒幾乎晃花了眾匪徒的眼。

尤其是那個提著鬼頭刀，站在最前方亂石上的虬髯大漢，想必就是那位結巴的“大當家”。

他的眼睛瞬間首了，目光死死黏在那塊玉佩上，腦袋甚至不自覺地跟著玉佩晃動的節奏，微微一點一點，喉結上下滾動，狠狠咽了口唾沫。

“少…少他娘……的耍花……樣！”

大當家努力維持著兇狠，但目光卻無法從玉佩上移開，“把…把玉……玉佩丟…丟過來！”

“好漢爺，您可接好了！

這可是我家傳的寶貝啊！”

周封臉上寫滿了不舍與害怕，眼中卻閃過一絲冰冷的銳芒。

他手腕看似無力地一抖，那拴著紅繩的玉佩便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，不偏不倚，朝著那大當家所在的方向飛去。

這一刻，所有匪徒的視線，包括那些隱藏在林中**手的大部分注意力，都不由自主地被空中那抹**的白色光暈所吸引，仿佛那是一輪墜落的小小月亮。

就是現在！

周封臉上的懦弱瞬間褪去，眼神一厲，對著蒼伯的方向發出一聲低沉卻清晰的斷喝：“蒼伯！

動手！

擒賊先擒王……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