胸口的撕裂感還沒散盡，凌燼猛地睜開眼。

不是預想中萬魔啃噬的劇痛，也不是神魂被撕碎的虛無。

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草木灰味，混雜著一絲劣質熏香的氣息，是他剛入青云宗時，弟子房里慣有的味道。

他僵了一瞬，緩緩轉動眼球。

視線所及，是斑駁的木梁，墻角堆著半捆沒劈完的柴，床尾搭著一件灰撲撲的弟子服。

那是青云宗外門弟子的制式，針腳粗糙，領口還繡著歪歪扭扭的“凌”字。

這不是萬魔淵。

凌燼猛地坐起身，動作太急，扯得經脈一陣抽痛。

他下意識摸向心口，那里平坦溫熱，沒有被**刺穿的空洞，更沒有被剝離血脈后留下的猙獰傷口。

他掀開薄被，低頭看向自己的手。

那是一雙少年人的手，骨節尚未完全長開，指腹帶著練拳留下的薄繭，掌心還能感覺到微弱的靈力流動，像初春解凍的溪流，緩慢，卻真實存在。

這不是他臨死前那雙枯槁殘破的手。

“我……”凌燼張了張嘴，聲音不再是嘶啞的破鑼音，而是帶著變聲期特有的青澀，有些陌生。

他踉蹌著爬下床，沖到房間角落那面掉了漆的銅鏡前。

鏡中映出的少年，面色還有些蒼白，眉眼卻己初見凌厲，額前碎發微亂，一雙眼睛里面翻涌著驚濤駭浪。

眼睛里還殘留著經歷背叛后，沉淀下來的恨與痛。

可這張臉，分明是十六歲的模樣。

十六歲……凌燼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，腦海中炸開一個幾乎讓他站立不穩的念頭。

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陽穴，強迫自己冷靜，回憶像潮水般涌來。

他記得，自己是孤兒，在城外破廟里被云游的墨塵子發現，測出體內有靈根，被帶回了青云宗。

那天是三月初七，山門外的桃花開得正盛。

而今天……他掐了掐手指，算著日子。

是三月初十。

他剛被墨塵子收入門下第三天。

混沌血脈尚未完全覺醒，那時的他，還只是個被撿回來的幸運兒，對未來充滿憧憬，對那位仙風道骨的師父滿心敬重，對那個總偷偷給他塞點心的師妹蘇清瑤帶著少年人的好感，對那個主動過來搭話的林浩宇視作可以交心的朋友，甚至對偶爾遇見的、高傲冷淡的少宗主蕭景珩，也只是覺得對方天賦出眾，值得自己追趕。

多可笑。

凌燼看著鏡中自己那雙眼睛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
眼底深處，卻是翻涌的殺意，幾乎要破眶而出。

那是被抽走血脈、廢去修為、在萬魔淵底承受了無盡痛苦后，刻入神魂的恨。

墨塵子！

蘇清瑤！

林浩宇！

蕭景珩！

這西個名字像淬了毒的針，扎在他的神魂深處，每念一次，都帶著剜心般的痛。

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，墨塵子那把淬了禁術的**刺入心口時，冰冷的觸感。

蘇清瑤站在淵邊，用那種厭惡的眼神看著他時，嘴角的弧度！

林浩宇嘶吼著指責他搶了一切時，扭曲的面孔！

蕭景珩那句“被萬魔分食，也算除害”的嘲諷……還有萬魔啃噬血肉的劇痛，神魂被撕裂的絕望，以及最后與魔神殘魂綁定的瞬間，那股毀**地的暴戾與怨恨。

“呵……”凌燼低低地笑了一聲，笑聲里帶著說不出的悲涼與狠戾，“原來……不是幻覺。”

他真的回來了。

回到了所有悲劇尚未發生的時候。

他的混沌血脈還在，修為還在，甚至……那些人，此刻還戴著偽善的面具，站在他面前。

殺了他們！

一個瘋狂的念頭猛地竄出來。

現在就去！

找到墨塵子，趁他不備，用盡全力偷襲！

就算殺不了他，也要讓他付出代價！

還有蘇清瑤，林浩宇，蕭景珩……他們現在都還不是后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，憑他兩世的記憶和經驗，未必沒有機會！

一股戾氣從凌燼身上翻涌而出，他的手指微微蜷縮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，體內那股微弱的靈力也跟著躁動起來，沖撞著經脈。

銅鏡里，少年的眼神瞬間變得陰冷，嗜血。

就在這時，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，伴隨著少女清脆的聲音，“凌師兄，你醒了嗎？

師父讓我來看看你，說你剛入門，身子骨還弱，讓我把這碗凝神湯給你送來。”

是蘇清瑤！

凌燼渾身一震，那股幾乎要沖出去的殺意，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，瞬間凍結在原地。

他猛地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眼底的瘋狂與嗜血己經被他死死壓了下去，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，以及一絲極快閃過的嘲諷。

他差點忘了。

現在的他，只是個剛入宗門三天的外門弟子，修為低微，連引氣入體都還沒完全穩固。

而墨塵子是青云宗的長老，修為深不可測。

蕭景珩是少宗主，家世顯赫，身邊護衛重重。

林浩宇雖然只是內門弟子，卻比他早入門兩年，根基扎實。

就算是蘇清瑤，也比他早拜入墨塵子門下，得了不少真傳。

就憑現在的他，想報仇？

不過是飛蛾撲火，再死一次罷了。

萬魔淵底的痛苦還歷歷在目，他怎么能這么沖動？

“凌師兄？”

門外的蘇清瑤見沒人應，又輕輕敲了敲門，“你在里面嗎？”

凌燼深吸一口氣，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臉頰，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平和一些，甚至帶上了一絲剛睡醒的懵懂。

他走到門邊，緩緩拉開門栓。

門外站著的蘇清瑤，穿著一身淺綠色的弟子服，梳著雙丫髻，臉上帶著甜甜的笑容，手里端著一個白瓷碗，熱氣氤氳，帶著淡淡的藥香。

“凌師兄，你醒啦？”

她仰起臉，眼睛彎成了月牙兒，和記憶中那個站在萬魔淵邊，眼神冰冷的女子判若兩人，“我聽師父說你昨天練功太急，岔了氣暈過去了，擔心死我了。

快，把這碗凝神湯喝了，師父特意讓人熬的。”

她說著，就把碗遞了過來，眼神清澈，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。

若是前世的凌燼，此刻定會心頭一暖，甚至可能因為少女的親近而臉紅。

可現在的凌燼，看著這張臉，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。

他清楚地記得，就是這張臉的主人，在他臨死前，用最冰冷的語氣，說他活著是對她父母的褻瀆。

他甚至能想象到，此刻她笑容背后，是否也藏著和前世一樣的怨恨？

還是說，這份怨恨，是后來才慢慢滋生的？

不重要了。

凌燼垂下眼簾，掩去眸底的寒意，伸出手，接過了那碗凝神湯。

入手溫熱，藥香撲鼻。

“多謝師妹。”

他的聲音放得很輕，模仿著少年人的靦腆和感激。

“不客氣呀。”

蘇清瑤笑得更甜了，“師父還說，讓你醒了就去前殿找他，他要親自指點你修行呢。

凌師兄你真是好福氣，剛入門師父就這么看重你。”

她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，或許還有別的什么，但凌燼沒心思去分辨。

墨塵子找他？

凌燼握著碗的手指緊了緊。

是為了開始“培養”他，為日后奪取他的混沌血脈做準備了嗎？

也好。

他抬起頭，對上蘇清瑤的目光，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真誠一些。

“我知道了，多謝師妹告知，我喝完湯就過去。”

“嗯嗯，那我先走啦，不打擾你了。”

蘇清瑤擺了擺手，蹦蹦跳跳地離開了。

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，凌燼臉上的那點偽裝出來的靦腆瞬間褪去，只剩下一片冰冷。

他端著那碗凝神湯，轉身回了房間，反手關上了門。

走到桌邊，他沒有喝，而是首接將碗里的湯倒進了墻角的臟水桶里。

凝神湯？

誰知道里面有沒有別的東西。

前世的他，就是太輕信這些人，才落得那般下場。

這一世，他不會再犯同樣的錯。

報仇，不能急。

他需要時間，需要力量。

混沌血脈尚未完全覺醒，這是好事，至少暫時不會引起太多人的注意，給他留下了成長的空間。

墨塵子，蘇清瑤，林浩宇，蕭景珩……你們欠我的，我會一點一點，連本帶利地討回來。

但不是現在。

現在，他要做的，是蟄伏。

像一條毒蛇，隱藏在暗處，磨利自己的獠牙，等待最合適的時機。

他要戴上和他們一樣的面具，裝作懵懂無知，裝作感恩戴德，裝作和前世一樣，是那個對未來充滿憧憬的少年。

他要留在墨塵子身邊，學習他的功法，了解他的弱點。

他要和蘇清瑤、林浩宇虛與委蛇，看看他們到底藏著多少秘密。

他要接近蕭景珩，弄清楚這位少宗主背后，到底還有多少勢力。

他還要找到混沌血脈覺醒的關鍵，這一次，他不會再讓任何人有機會奪走屬于他的東西。

凌燼走到床邊，重新坐下，閉上眼睛，開始運轉體內那微弱的靈力。

熟悉的功法在經脈中流轉，帶來一絲暖意。

但他知道，這遠遠不夠。

前世的記憶，是他最大的武器。

那些秘境，那些傳承，那些被忽略的機緣，這一世，都將屬于他。

還有萬魔淵底綁定的魔神殘魂……凌燼能感覺到，那股狂暴的力量就蟄伏在他的神魂深處，暫時不會蘇醒，卻也讓他的神魂比常人堅韌了百倍。

這或許，是那場噩夢唯一的饋贈。

“等著吧……”凌燼在心底默念，聲音冰冷而堅定，“我會回來的。”

到那時，他會親手掀掉他們所有人的面具，讓他們嘗嘗，什么叫絕望，什么叫生不如死！

他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弟子服，深吸一口氣，推**門，朝著前殿走去。

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欞照進來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
少年的身影沐浴在陽光下，看起來干凈而無害，只有那雙藏在睫毛陰影下的眼睛，深邃得黑暗。

好戲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