場面一時詭異地凝滯。

永寧伯府的健仆們摔得七葷八素，哎喲慘叫著，卻怎么也爬不起來，仿佛地面涂了一層油。

李桓好不容易勒住受驚的馬，臉色鐵青，又驚又怒地瞪著那白衣公子。

“妖人！

你使了什么妖法？！”

他厲聲喝道，色厲內荏，握著馬鞭的手微微發抖。

那無聲無息間放倒他所有仆役的手段，超出了他的認知。

白衣公子——林晏清，連眼風都沒掃給他，只低頭看著自己修長干凈的手指，仿佛上面沾了看不見的灰塵。

他微微蹙眉，似乎覺得眼前的嘈雜很是不妥。

“太吵了。”

他輕聲說，像是對沈芷薇解釋，又像自言自語。

話音未落，李桓胯下那匹好不容易安撫下來的駿馬，突然再次人立而起，發出一聲長嘶，猛地調轉馬頭，不受控制地朝著來路狂奔！

李桓猝不及防，險些被甩下馬背，只能死死抱住馬脖子，驚恐的呼喝聲迅速遠去。

那群摔在地上的仆役見狀，更是面無人色，連滾帶爬地追了上去，留下一片死寂的街角。

周圍看熱鬧的百姓，包括旁邊幾個攤販，全都目瞪口呆，大氣不敢出。

看向林晏清的目光里，充滿了敬畏與恐懼。

沈芷薇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。

她放下一首舉著的鐵鍋，鍋底與鐵板邊緣相觸，發出“鏗”的一聲輕響，那奇異的共鳴嗡鳴才漸漸平息。

她轉向林晏清，目光銳利如刀，將他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遍。

白衣無塵，氣質空靈，能眨眼間讓伯府世子狼狽而逃……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
她問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
林晏清終于抬眼看她，那雙澄澈的眸子里帶著點剛睡醒般的茫然，還有一絲被打擾后的不悅。

他歪了歪頭，思考了一下，然后十分認真地回答：“長安……山神。”
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應該是。”

應該是？

沈芷薇眼角**了一下。

這年頭，連神仙都這么不確定自己的編制了嗎？

“山神？”

她重復，語氣里的懷疑毫不掩飾，“山神會蹲在屋頂看我攤煎餅？

山神會拿朵花就想賒三百年的聘禮？”

林晏清被她問得眨了眨眼，臉上那點倦意更濃了，好像回憶是件很耗費力氣的事情。

“睡了很久……剛醒。”

他指了指沈芷薇手里的鍋，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，“是你的‘鐘’，敲醒了我。”

鐘？

煎餅鍋？

沈芷薇低頭看看自己這口除了結實厚重別無特色的鐵鍋，再聯想到剛才那奇異的共鳴……一個荒謬卻又似乎合理的念頭浮上心頭。

難道這穿越還附贈了件綁定神器？

不對，重點是——“所以，”她理清了思路，總結道，“你，一個疑似長安山神的存在，因為我的煎餅鍋聲醒了，然后覺得我該對你負責，所以跑來賒賬下聘？”

林晏清努力理解著她的話，然后緩慢而堅定地點了點頭，眼神純然，仿佛在說“正是如此”。

沈芷薇：“……”她感覺額角的青筋在歡快地跳動。

跟一個可能是神仙，但腦子似乎不太清醒的家伙講道理，顯然行不通。

她果斷放棄糾結，開始考慮現實問題。

“好，就算你是山神。”

她抱起手臂，擺出談判的架勢，“你打擾我做生意，嚇跑我的客人，這筆賬怎么算？”

她指了指因為剛才鬧劇而空蕩蕩的攤前。

林晏清順著她的手指看去，好看的眉毛又蹙了起來，似乎才意識到這個問題。

他想了想，抬手，指尖在空中輕輕一點。

霎時間，以煎餅攤為中心，一股清新氣息彌漫開來，仿佛雨后初晴的山林，帶著草木的芬芳與泥土的**。

周圍被踩踏歪倒的幾盆鄰家的綠植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挺立起來，葉片變得翠綠欲滴。

連旁邊泔水桶里傳來的些許異味，都瞬間被凈化。

更神奇的是，原本有些畏懼不敢上前的行人，在嗅到這氣息后，竟不自覺地放松下來，臉上露出舒適的神情，腳步不由自主地又朝著煎餅攤匯聚過來。

“這樣，”林晏清收回手，看著沈芷薇，眼神里帶著點“問題解決了”的坦然，以及一絲……求表揚？

“可行？”

沈芷薇看著迅速重新排起的隊伍，以及客人們比之前更加愉悅輕松的表情，沉默了。

行，太行了。

這簡首就是移動的頂級空氣凈化器+客流吸引器。

她面無表情地拿起竹刮板，敲了敲鐵板邊緣。

“鐺！”

“營業繼續。”

她宣布，然后看向林晏清，指了指旁邊一個空閑的小馬扎，“你，坐那邊去。

別擋著光，也別再蹲屋頂了。”

林晏清從善如流，乖乖走到小馬扎前，撩起雪白的衣擺，端端正正坐了下去。

那姿態，不像坐在市井街角的矮凳上，倒像高坐九天云臺，俯視眾生。

只是他的目光，依舊牢牢鎖在沈芷薇……手中正在攤開的煎餅上。

沈芷薇熟練地操作著，心里卻在飛速盤算。

不管這家伙是真山神還是假精怪，目前看來，能力是真的，腦子是怪的，但似乎……并無惡意，甚至有點好拿捏？

一個擁有超凡力量，卻會因為一口吃食而眼巴巴跟著你的“債主”？

她手下動作不停，將一套剛做好的、加了雙倍脆馃篦兒和辣醬的煎餅果子，用油紙包好，遞到林晏清面前。

“喏，工錢。”

她語氣平淡，像在打發一個幫工。

林晏清眼睛微微亮了一下，立刻接過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。

“咔嚓！”

酥脆的聲響讓他滿足地瞇起了眼，周身那清冷疏離的氣息都柔和了許多。

沈芷薇看著他這副樣子，心底那點因為永寧伯府帶來的陰霾，莫名散了些。

或許，在這陌生的大周，撿到這么個奇怪的“山神”，也不全是壞事？

只是，她沒注意到，不遠處街角，幾個穿著坊丁服飾的人正竊竊私語，目光驚疑地在她的攤子和那白衣公子身上來回掃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