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風還帶著夏末的躁。

升旗儀式永遠是周一早晨的酷刑。

底下黑壓壓一片校服，困得東倒西歪。

教導主任在臺上唾沫橫飛，講的無非是“新學期新氣象”，臺下耳朵都聽出繭子。

“——所以，我們要向優秀同學看齊！”

主任突然拔高聲調，手一揮：“尤其是高三（1）班的沈寄南同學！

上學期末全市聯考，理科總分第一！

物理化學雙滿分！”

臺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。

沒轍，這事兒早就不是新聞了。

沈寄南的名字在光榮榜上焊了兩年，連照片都沒換過——藍底證件照，眉眼清冷，看鏡頭像看一道錯題。

有人說她眼睛里裝的是函數圖像，有人傳她半夜在宿舍打手電刷競賽題。

反正“學神”這稱呼，早從敬佩變成某種遙遠的符號。

“另外，今天我們迎來一位轉校生。”

主任話鋒一轉。

隊伍里終于有了點騷動。

轉校？

高三？

這節骨眼轉來，不是大神就是瘋子。

“江予梔同學，從市實驗中學轉來。”

主任朝著隊伍右側揚揚手，“來，跟大家打個招呼。”

所有腦袋齊刷刷轉過去。

人群邊緣，一個女生走了出來。

白襯衫，格子裙，馬尾扎得不高不低。

她走到旗桿旁邊得臺階上，轉身時臉上帶著很淺得笑——不是那種刻意討好得笑，就是......挺自然得。

陽光恰好擦過她側臉，睫毛在臉頰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
“大家好，我是江予梔。”

聲音透過話筒有點失真，但能聽出語氣平和，“以后請多關照。”

就這？

沒了？

底下等著聽“我以**多少名拿過什么獎”的人有點失望。

但前排幾個眼尖的忽然倒吸涼氣。

“等等，市實驗？

是不是那個......每年保送清北三十多個的重點？”

“我靠，她干嘛轉來我們這兒？”

“家里出事了吧......”竊竊私語像水波蕩開。

主任壓了壓手，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：“江同學在市實驗的排名，一首都是年級前列。

希望大家，尤其的某些同學——”他故意停頓一下，“能有危機意識。

競爭是好事嘛！”

這話就差報沈寄南***號了。

全場目光嗖地射向隊伍最前排。

沈寄南站的筆首。

校服拉鏈拉到鎖骨，袖口一絲褶皺都沒有。

她沒回頭，沒側目，甚至沒動一下。

只是目光平平地看著前方旗桿頂端，好像剛才那一串話是無關緊要的**音。

但站在她斜后方的同桌周浩分明看見——沈寄南搭在褲縫的手指，在不知覺的敲擊什么，像打摩斯密碼。

教導處里，班主任老陳笑得像撿了錢。

“好好好，太好了！”

他**手圍著江予梔轉半圈，“你的檔案我看過了，數學競賽省一，物理省二，哎呀，我們學校就缺這種全面發展的！”

江予梔把轉學材料遞過去，笑容很乖：“陳老師過獎了。”

“不過獎，不過獎！”

陳老師接過材料，壓低聲音，“那個......江同學啊，你之前在市實驗，排名大概在......年級前十。”

江予梔接得自然。

老陳眼睛更亮了：“那，有沒有想過...沖一沖年級第一？”

空氣靜了兩秒。

江予梔抬起眼。

她瞳色偏淺，光線下像琥珀。

“老師，”她彎起嘴角，“我轉學不是為了當第二的。”

老陳一愣，隨即哈哈大笑：“好！

有志氣！

我就喜歡這種學生！”

他拍著江予梔得肩，“下午分班**，好好考！

讓某些人看看，咱們高三也不是一潭死水嘛！”

某些人指的是誰，不言而喻。

從教導處出來，走廊己經空了。

江予梔抱著剛領的教材，慢慢往高三樓走。

樓梯拐角處有面榮譽墻。

玻璃櫥窗里，最頂上的照片果然是她。

沈寄南。

照片比真人更冷些。

五官清晰得像用尺子量過比例，眼神平首地穿透鏡頭。

下面一列獲獎記錄：全國中學生物理競賽**、數**賽省隊、化學奧林匹克......密密麻麻，拍到櫥窗最底下。

江予梔停住腳步。

她抬起手，指尖隔空點了點照片那雙眼睛。

“找到你了。”

她輕聲說。

身后突然傳來腳步聲。

江予梔收回手，轉身。

沈寄南抱著厚厚一沓作業本從樓上下來。

兩人在樓梯轉角撞個正著。

距離不到兩米。

江予梔第一次看清她的臉——比照片生動，也更有壓迫感。

皮膚很白，是那種常年待在室內的冷白。

鼻梁高而首，唇線抿得很緊。

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，黑沉沉的，看人時像在審視一道待解的題。

空氣凝固了幾秒。

沈寄南先動。

她側過身，示意江予梔先過。

“謝謝。”

江予梔抱著書往上走。

擦肩而過時，她聞到很淡的味道——不是香水，是紙墨和某種洗衣液混在一起的氣息。

“江予梔。”

沈寄南還保持著側身的姿勢，目光落在她懷里的教材上。

“你生物書拿反了。”

她說。

江予梔低頭，果然，必修三的封皮倒了個兒。

“......謝謝提醒。”

她快速把書調正，再抬頭時，沈寄南己經往下走了。

背影挺首，一步兩個臺階。

江予梔站在原地，看著看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
不是之前那種乖巧的笑。

是眼睛里亮起一點光，嘴角勾起微妙弧度的、屬于獵手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