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葉飄進辦公室時，歐陽若雪正在整理最后一份報表。

窗外的晚霞把玻璃染成橘子汽水的顏色，中央空調的冷氣在脖頸處凝成細密的水珠。

"若雪啊，周末有沒有空？

"林姐端著保溫杯晃過來，玫紅色美甲敲在隔斷板上。

這位三十出頭的會計主管總是熱衷于給年輕姑娘牽紅線，茶水間的八卦能拼出半本縣城適婚青年花名冊。

鍵盤聲停了半拍，歐陽若雪把碎發別到耳后："要幫表妹補習英語......""少來這套。

"保溫杯底磕在桌角，枸杞隨晃動浮沉，"上回你說要照顧住院的姑媽，結果有人看見你在城南圖書館泡了一天。

"林姐湊近時帶著淡淡的桂花香，是樓下美甲店新到的護手霜味道，"這回可是重點中學的老師，父母都在機關單位......"打印機突然發出嗡鳴，吐出一疊還帶著余溫的A4紙。

歐陽若雪借著整理文件的動作避開那道灼人的視線，金屬鋼筆在指間轉了個圈，筆帽上的劃痕硌著虎口——這是夏洛高三那年送的禮物。

"林姐你看，"她笑著揚起手腕，廉價的銀鐲子滑到手肘，"老家規矩，戴孝三年不談婚嫁。

"茶水間傳來咖啡機的嘆息。

林姐涂著珠光唇彩的嘴張了張，目光落在她常年綰著的素色發帶上。

正要開口，前臺小妹探進頭來："若雪姐，快遞說你的包裹在門衛室。

"蟬鳴突然洶涌起來。

歐陽若雪幾乎是逃也似的穿過走廊，電梯鏡面映出淺藍襯衫配米色長裙的身影——和十七歲那年校服的顏色相差無幾。

包裹是母親寄來的枇杷膏。

拆到最里層時，泛黃的素描紙像蝴蝶般翩然落地。

畫中少女趴在課桌上小憩，馬尾辮散開在臂彎，窗外紫藤花垂落肩頭。

右下角鉛筆字洇了水漬：2009.5.20 夏洛速寫。

手機在掌心發燙。

十年過去，她仍記得那個暮春的傍晚。

蟬蛻還粘在教室后墻，夏洛站在凳子上寫著物理公式，粉筆灰落在他洗得發白的校服領口。

她仰頭遞顏料時，少年忽然用粉筆尖虛虛描摹她的輪廓。

"別動。

"他眼里跳動著狡黠的光，喉結在夕陽里上下滑動，"歐陽同學當次參照物，放學請你吃紅豆冰。

"風掠過香樟樹的瞬間，她聽見筆尖與心跳共振的聲音。

那時他們都不知道，高考成績出來的暴雨夜，夏洛會拿著母親留下的遺物站在她家樓下。

路燈把少年身影拉得很長，雨幕中他的白襯衫像淋濕的翅膀。

"北京？

"父親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，"他要去闖，就讓他去。

"暮色漫過門衛室的窗臺。

歐陽若雪把素描紙折成方塊，指尖在"夏洛"二字上停留片刻，最終塞回快遞盒最底層。

轉身時手機亮起，陌生號碼跳出短信："若雪，你是我唯一的參照物啊！

"電梯鏡面里，三十歲的歐陽若雪看著十七歲的自己紅了眼眶。